“崎元仁小姐,请打电话给柏林西门子的汉斯·斯科波先生,告诉他„„算了,我亲自写封信。”
耀西说罢,便伏案书写起来,“电话占线,冈本先生,”秘书说,“我会继续打给他。”
耀西靠在椅背上,透过落地窗,俯视着东京的地平线。“人的该死的骄傲,”他沉思着,“都是浮云。”转头一看,秘书仍然在连线柏林。耀西随手翻阅文件夹上的信件,最上面是一封来自旧金山的,信封左方写着中文名字,左下方是英文地址。耀西正纳闷,他在旧金山没有中国的合作伙伴。
秘书终于接通了科波斯博士的电话,耀西在一旁监听。科波斯从头至尾讲得是德语,从耀西听到这门语言,仿佛被刺痛脊梁般浑身不自在,如今,他已经喜欢上跟德国商人打交道,这个民族的人守时且彬彬有礼,不像在泰国和中国,人们总是喜欢将双手抱于胸前,一副自卫的模样。
秘书尽量保持着平缓的音调,虽然耀西听不懂德语,他却感觉到这番谈话的内容并不十分愉快。
秘书的手盖住电话听筒,转身看着耀西,轻声问道:“冈本先生,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耀西摆摆手表示没有了,然后对着话筒的位置,用日语礼貌地跟科波斯道别,在耀西心里,这样的礼仪会让
德国人感到舒服。
“你们聊得怎么样?”秘书挂断电话,耀西带着些许焦躁的情绪问道。
“您记得布兰克飓风吗?”秘书说。
“当然。”耀西回答。
“他听说布兰克飓风已经登陆美国东岸,对缅因州的沿海地区已经产生了巨大伤害,其他几个州的整个海岸附近的森林几乎被夷为平地。他和他的太太都在关注电视新闻,短短几天时间里,有
152人因此丧命。”
“蝶丝歌公司在风暴中丢了90个集装箱,全部是我们的货物。”崎元仁小姐提到公司的货物时,话说的飞快。耀西险些把下巴惊下来,不是因为丢了90个集装箱,而是听到接下来秘书汇报说,他们的货物并没有在货仓里,而是全部放在了货轮甲板上。
目前负责这个项目的人手里有没有汉萨航运公司的委托书,或者其他公司究竟会不会将集装箱堆在甲板上,耀西还不知道。货款没到账,只能先处理汉萨航运公司的保险理赔。
“帮我念念这封信,希望不会更糟。”耀西把那封中文寄件人的信件递给了秘书。
“先生,我中文不太好,但我尽力。”秘书说。
耀西微笑着点点头,当初聘请现在的秘书,正是因为她通晓多门语言。秘书是一个传统的日本女性,但穿着很职业,态度总是十分低调,甚至常常低估了自己的能力。秘书捧着信纸,认真地读起来:亲爱的冈本先生,跟您在歌舞伎酒店大厅的第一次面谈非常愉快,希望能再见到你,期待回信。
全先生“信上说明了会面地址和联系电话,”秘书说道,“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十二斯塔巷唐人街泉尚公司,但附言强调通信要发至信封上的邮箱。”
耀西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记不起跟哪个中国的合作方有过会面,更不用说唐人街的巷子了,耀西所有的商务往来都在硅谷,在旧金山见过唯一的中国人是„„那个美丽的中国姑娘。耀西如梦初醒,她用这种方式写信来掩饰自己,以防办公室里除了耀西以外的其他人读到这封极其私密的信件。令耀西诧异的是,这个中国姑娘是怎样拿到公司地址的?记得去旧金山时,身上带的名片多是日文印刷的,只有一张英文版,同贵重物品一起放在了手提箱里。手提箱上锁放在床下,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算了,无论什么方式得到地址,既然她写信了,接下来最重要的是给她回信。耀西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喜悦。
“是的,”耀西镇定了心情,略显生硬地对秘书说,“下次去旧金山,我会跟全先生联络。”接着,把信放进了办公桌上的红木文件夹里。
“全先生,”秘书踏出耀西的办公室,心里嘀咕着,“信纸上的字迹分明出自一个女人。”虽不明就里,但无论如何,崎元仁小姐告诫自己该保持沉默。
10
房间里又冷又空,安妮回忆着耀西的温暖,不由自主地热切回应,但恍然发现眼前只有冷清的卧室。安妮紧紧地攥住旗袍,琢磨着如何严严实实地把旗袍藏起来,也许下次再见耀西时,这条中国风的裙子又能令自己熠熠生辉。瞬时间,无数种隐匿旗袍的角落地闪过安妮的大脑,床下?不,床垫下?„„这些地方隐蔽性强,吉里很难发现,却会使旗袍变形。要么索性搭在洗衣房的衣架上,跟其他衣服混在一起?貌似是个好主意,但他时常检查洗衣店,确保顾客的衣服不会留在店里留太久。如果是搁置太久的衣服,吉里就拿出店外挂卖,或者送到爱心超市。所以放在洗衣房也行不通。
安妮绞尽脑汁,想起厨房里曾经装面粉的抽屉是个几乎被遗弃的角落,一定很安全。安妮把旗袍叠放进塑料袋密封,以免落入灰尘,然后拉开抽屉,把装有旗袍的塑料袋平铺在底部,接着在塑料袋的表面盖一张报纸,按压平整。家里的抽屉大都用报纸铺垫在底部,即便有一天,碰巧吉里翻开抽屉,与平常抽屉内部的布局相同,也不会让他觉察到异样。安妮快速地收拾好抽屉周围,不留下一丝痕迹。
不多时,丈夫的1962雪佛兰刺耳的声音出现了,离家越来越近,停在了斯塔克巷。安妮从不奢望吉里拥有一辆耀西那样的林肯城市轿车,但他们总该买辆体面些的才是。安妮曾坐在这辆旧式卡车挨着吉里,浑身不自在,几次有跳出车子的冲动,相比嗅着林肯城市皮革的香气,安妮深陷舒适松软的座位里,感到自己亦变得愈发性感迷人。
浴室的门砰地关闭,吉里跟往常一样进了家门不打招呼,虽然他问候安妮时的方式令人厌恶。
他总是抱怨水费账单,但每晚下班回来却把浴缸灌满水,不改淋浴。安妮听着水恣无忌惮地从水龙头淌出来,摇摇头,无妨,现在准备晚餐。正动手洗白菜,只听吉里的咆哮声,“安妮,安妮!”
声声不堪入耳。安妮擦擦手,慢慢走进浴室,吉里懒散地坐在浴缸边缘,直直地盯着前方。“什么事?”安妮问。“给我搓背,澡巾在这里,还有肥皂。”
安妮在水里润润肥皂,擦拭吉里整个后背,手指不小心触到吉里的两颗大瘊子,心想,什么年代,竟然不切除这黑黢黢的东西?现在不像十九世纪的中国。安妮抻了抻搓澡巾,把它拽平,然后用力擦洗吉里的后脊背,她先从两颗瘊子的位置开始,存心要把它们搓掉似的,然后移到右肩。
“高一点。”吉里说,“用点力气。”
安妮的咧咧嘴,表情有些抽搐,吉里的思想似乎停留在中国封建社会奴隶制时代?安妮使劲搓,按吉里的要求往他背上高的位置擦着,偶尔瞥一眼吉里的神情,他倒是十分惬意。
“今晚你得去布洛瑟姆·王那里。”吉里急躁地对安妮说。
“不。”安妮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回答。
“不?你刚刚说不?”
“没错。”
“你等着,等着瞧。”
吉里似乎从没完整地说过一句悦耳的话。
此时,他忽然起身。
“口交,口交。”他怒喝道。
这种要求对安妮来讲并不难,可是她不想逆来顺受了。她默默地看了吉里一眼,转身准备离开房间。吉里疯了似的蹦出浴缸,“啪!”狠狠地甩了安妮一记耳光。安妮惊愕地睁大眼睛,从小到大没有人打过她,父母、祖母对她宠爱有加,直到刚才的前一分钟,丈夫也没对她动过手。安妮扔
下肥皂和搓澡巾跑出浴室。
安妮冲到床边泣不成声,靠着床沿委屈极了,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停止哭泣,坐在床边思索着,也许可以回国,她受够了,毕竟今天只是一个开始,将来会有多少非人的待遇等着她,都是未知。或许„„安妮想起耀西司机送她回来时,叮嘱过的话,“如果您遇到麻烦,请随时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