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拨通了维修站的电话,接电话的正巧就是元,“吉里病了?”元显得有些惊讶,“真少见,当心点身体。”
“不清楚怎么会生病,大概要一两天才能恢复。“安妮说。
“好,不必担心,帮我转告吉里,工资照付。”
安妮挂断电话,把元的话跟吉里重复了一遍,吉里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很欣慰,他是个称职的机修工,这一点有目共睹,但能被老板赏识,仍然值得高兴。
安妮进厨房倒了一大杯橙汁,小心翼翼地端回卧室,“我扶你坐起来,吉里。”她边说着,边把手里的杯子搁到床头柜上。安妮一只手轻轻地抬起吉里的脑袋,另一只手竖起枕头,想让吉里的头和后背安稳舒适地靠在枕头上。
“来,”安妮温和地说,然后用双手夹住吉里的腋窝,用力把吉里抱扶坐起。
吉里艰难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杯子,“我帮你,”安妮边说边拿起装橙汁的杯子递给吉里。
吉里一点一点地喝下,然后呆呆地手握水杯放在膝盖上,凝视前方发愣。安妮默默地取下吉里手里的杯子,然后从卫生间洗净一块湿布,揩揩吉里沾着黄色橙汁的嘴角。
“早餐„„”吉里的声音小到听不清。
“早餐吃培根和鸡蛋不适合你,”安妮说,“吃点馄饨。”吉里摇摇头,微笑,眼睛始终注视着前方。
馄饨有很多种,安妮寻思有些馄饨的皮太硬,不适合吉里。
厨房水槽旁的旧砧板似乎昔盛今衰,砧板上剁过无数块肉,木板也被洗过成千上万次,沟沟壑壑地不平整,甚至扭曲的像一副中国魔鬼面具,安妮怀疑是吉里从哪家屠宰场带回来的的罢。
从厨架取下刀,安妮开始切绿洋葱,剁碎,然后将洋葱碎搅拌进汤里,家里的厨房器皿都简易朴实,跟那套美国海军刀叉、勺子如出一辙。安妮搜遍整个橱柜,想找个看起来令人愉快的碗,比较了一番,最好看的是一只淡蓝色的,便擎着锅把汤倒进过滤器,流到蓝色的碗里。
当安妮捧着汤碗步入卧室时,吉里的脸上露出大大的微笑,颇像个小男孩,他欣喜地从安妮手里接过碗,比早晨接过橙汁的杯子时愈加有力,他慢慢地饮用,时而停歇,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享受着。
“吉里,洗衣店得开门营业了,我现在过去。”安妮说。
“别,等一等,药箱里有万金油,帮我胸口搽点。”
“在胸口?”安妮一边伸手拿罐子一边想,昨天透过洗衣店的窗户,看见司机用膝盖压住缩成一团的吉里。安妮拉起吉里的T恤上衣,轻轻涂抹万金油,这种油有益无害,也许能缓解疼痛,此外,或许只是吉里想感受安妮的抚触找个借口。擦完了油,安妮拧紧瓶盖,把罐子放在台灯旁边的桌子上。
“吉里,我得去洗衣店了。”安妮明白吉里希望自己临走前吻他,可是自己实在做不到,她忘不掉„„
13
莫妮卡和她姐姐丽萨从洗衣店这头跑到那头,来来回回地乐此不疲,安妮从没见过双颊如此红润的小姑娘,常常怀疑她们的家族是来自中国的某个地方。两个小姑娘的母亲塔米从烘干机取出衣服,折叠整齐,完全不理会女儿们吵闹嬉戏和咯咯的笑声。
这时,莎夫人挎着阿甘购物包走进洗衣店,包里装的满满的衣服。她步态呆板僵硬,仿佛马上由公公引荐去拜见慈禧太后似的。小丽萨撒欢儿地跑到莎夫人大腿右侧躲起来,跟莫妮卡兴高采烈地玩藏猫猫。莎夫人朝柜台走去,有些跛态,却始终傲慢地锁紧眉头。她将阿甘包搁在柜台上,长叹一口气。
“我小时候,”她用普通话说,“喔,差点忘了你们不会讲官话。”“我小时候,”她换广东话说道,“孩子们表现很好,小姑娘们安安静静,尊重长辈。”她说完望向正玩在兴头上的两个姑娘,但她们上蹿下跳地跑来跑去,咯咯大笑不止,根本听不见莎夫人的话。
有几位客人正在离莎夫人不远的地方,其中一个女人弯着腰在水池旁洗袜子,她忽然回转过身,安妮才认出原来是腾太太。
“你小时候,”腾太太操着广东话,声音十分刺耳,让安妮惊恐起来,“你小时候,女孩子十岁甚至更小就被卖到妓院了,大街上常见遗弃的婴儿,只是你的阶层里没经历这些。”
两个小姑娘似乎被腾太太不太悦耳的声音吓到了,顾不上玩耍,围住妈妈抱成一团,莎夫人连忙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有小孩子在。”她恳切地说。
腾太太不以为然:“毛主席结束了你们统治的时代实在是好,孩子们趁机可以学点历史。”腾太太扭头看一眼孩子们,不依不饶地对莎夫人继续说:“那时地主剥削农民每一分钱,跟对牲畜一样对待他们,你们的幸福时代终结了,多开心的事。”
“我小时候,”莎夫人不理会滕太天,“有京剧,有无与伦比的夜生活,那时候,我们有的是文化。”
莎夫人稳定了情绪,迈着庄重的步伐离开了。
泉尚洗衣店陷入一片沉寂。
终于,一位上年纪的男人打破了寂静,“她是共产主义者?”他问。“根本不是。”腾太太鄙夷地断然回答,“就是个退休的女缝纫工人,年纪大了纵欲过度。”男人转过脸去,不再看着腾太太,只是快速地往洗衣机里填衣服。
14
在床上休养了三天,吉里回维修站工作了。他跟以前相比似乎有些变化,缄默寡言,不再好斗,但这些变化对安妮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不但如此,安妮跟吉里一起睡觉依然没感觉,吉里倒是一点也不在乎。
有一天晚上,离洗衣店关门的时间大约一小时,吉里正埋头修理一台洗衣机,安妮忙着折叠洗好的衣物,电话嘀铃铃地响起来。
安妮几步跨到柜台前接起话筒,电话那头竟传来布洛瑟姆·王的甜美的声音,“亲爱的,今晚我这里缺人,”她带有歉意的语气说,“也许你能来帮帮我,但是如果你不愿意来,完全理解。”
安妮一时语塞,她从没想过能再收到布洛瑟姆·王的邀请。
“唐人街还有很多姑娘。”安妮回答。
“是,但出色的不多,况且,你在我这里口碑非常好。”安妮还以为听错了,她一直以为布洛 瑟姆·王那里的姑娘都不喜欢自己,也许是多心了。
没听到正面的答复,布洛瑟姆·王认为安妮算是婉言拒绝了,她礼貌地说:“很抱歉打扰你,亲爱的,我能理解。”
“不,等一等。”安妮急忙回应。她十分乐意,一旦答应布洛瑟姆·王,就能顺理成章地躲开吉里,实在是个完美的借口,“我能去,如果您需要,我一定会去的。”
“不必赶时间,但尽可能早点来,不用带以前那件旗袍。”
安妮等吉里修好洗衣机,拎着工具箱走到柜台前时,在柜台后面朝他打手势,示意他靠近一点,“吉里,”安妮欲言又止,“布洛瑟姆·王让我今晚去帮忙,恐怕这几天都留在那里。”安妮说谎了。
只见吉里耸耸肩,漠然地说:“去吧。”
15
保镖从窥视孔里露出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住安妮,然后关闭了窥视孔。安妮站在昆西巷受冻,等了许久,门还没打开,正失望地准备再次捶门,只见大门忽地像被一阵强风吹过,摇摇晃晃地敞 开了。
虽然这是安妮第二次来,但巷子里永不散去的阴郁和客厅里灯火辉煌的繁华形成的鲜明对比,令安妮再次震惊。她从没注意过厅里的几幅云锦条屏,上书高雅大气的书法笔迹,还有山水瀑布美景图案的丝制挂毯,云朵般质地的波斯地毯比先前更厚实华丽。安妮仔细观察了龙头雕刻扶手的精美座椅,似乎比第一次见到时更显得做工细腻精巧。
安妮发觉有两个优雅的女人穿着旗袍淡然地坐在椅子里,不由感到惊讶。这时,布洛瑟姆·王走出房间,同主持大上海时的聚会规矩一样,到场嘉宾只邀请大使,高级军官,著名艺术家和富有 的金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