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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冯·艾伯哈特

“请再翻译一次,”耀西面色凝重,对秘书说,“语速放慢些。”

秘书把传真从头至尾,用平和的语调,又缓慢地念了一遍。她面无表情,丝毫看不出心里想些什么。

秘书读完,抬起头,看看耀西。耀西只是安静地坐着。

大概冈本先生是要独自待会儿罢,秘书退出办公桌,轻掩房门。

一万马克,一万马克,简直是羞辱,这点钱还不够冈本公司一天的运转。

好了,好了,别慌,耀西的内心努力恢复平静,要思考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思前想后,他决定同负责货运的袴田先生谈谈,于是,快速拨下了袴田先生的分机号码。

“袴田,货运总监。很荣幸帮助您。”

“袴田先生,辛苦了,冈本耀西。”耀西的声调极富修养,音色悦耳舒服,完全听不出他正在为眼下的事发愁,“一小时之内我想见您一面。”

“很高兴能见您,阁下。” 袴田先生回答。

挂了电话,耀西不由地想,像袴田先生这样,一个真正的守旧派绅士,若赶上战争时代,恐怕早已是冈本五十六手下的年轻上尉了罢。可惜,活在当今,他的思想停留在二战前的日本,于是常常做些旧时人爱做的事–工作时间,时常练习书法,也特别钟爱插花,他跟他太太的书法和插花还参加比赛得过奖,耀西手下的同事们曾经议论,他还擅长折纸,耀西的确在袴田的办公桌上常见到用纸折叠的手工品。

记得耀西刚刚接管公司的时候,袴田先生还未在公司任职,更不是冈本的员工。耀西原本不愿雇他,正因为对此人的印象,是一个完全活在过去的人。那时,袴田甚至不使用电脑、手机这些现代人常用的工具。后来为了能在公司生存,袴田才被迫开始使用。

袴田把自己的办公室布置的像一个禅宗室–壁佛经在昏暗的灯光下,衬得房间异常安静,桌面物品摆放了一台电脑,信件堆叠地像插花一样,墙上用木质镜框镶挂着全家福照片。

袴田来到公司工作时,公司规模还小。那时耀西刚决定走高科技路线,同事们都以为袴田先生不可能适应,然而,袴田先生竟让所有人刮目相看,或许连他本人也未料到。那时,袴田晚上下了班,赶到夜校学习电脑知识,尽管学习的进展时好时坏,但经过一年多的努力,袴田使用电子设备的能力,超过了办公室里任何人,他甚至开始帮助其他同事。而如今,他所在的部门通过袴田的整顿,更愈发朝着经济型现代化的模式发展。

耀西来到袴田先生的办公室门前,见房门虚掩,便轻轻叩门。良久,袴田先生才缓慢地拉开房门,看到是耀西,只见他毕恭毕敬,神情庄严,仿佛迎接皇室高级将领一般。

“很荣幸见到您,阁下。”袴田微鞠一躬。

“效忠国家,荣幸之至。”耀西回答。

袴田先生面露紧张,每逢提到与效忠国家相关的话语,他总会联想到二战日本的战败。袴田甚至认为,战争的失败,他本身也有责任。尽管错并不在他,他却深深地自责,这也曾经令同事们难以理解。

“袴田先生请坐,”耀西说,走到沙发旁,他客气地问,“我可以坐吗?”

“您快请。”袴田先生答道。

耀西坐稳后,环视袴田的办公室,壁佛经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衬得房间格外安静,电脑摆在书桌中央,如同禅宗寺院里的石头,桌上的三摞信件参差不齐地叠放在一起,仿佛寺院的直角石板,还有一只纸工艺品白鹤,那姿态像在小溪边饮水,办公桌桌面的右上角有一部电话,花道式的摆法,与桌上其他物品放在一起的布局,像通往禅宗寺院的门廊。办公室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其中一幅是袴田先生早年拍的,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海军军官,一身海军官服,站在他身旁的袴田妻子身穿和服,梳着传统发饰;另外两张照片,分别是他的一对儿女大约三岁时拍的,耀西疑惑为何袴田不喜挂上子女长大成人后的照片,思忖着袴田提起过,他十分不满儿女现代的装扮和举止。

此刻,袴田坐在耀西的对面,尽管耀西是袴田的上司,但他却对这种旧日本思想有些恐惧。他脑子一热,竟一时语塞,努力寻找着开场的说辞。

“袴田先生,”耀西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把四十英尺的集装箱换成四十八英尺,定是为了节约成本。”耀西尝试将词尾拉长,特意使用华丽的助词,结果却没得到预想的成效。

“是的,”袴田先生得意地回答,“我用电脑搜过资料,改变集装箱的体积,就能省掉一大笔钱。”

“我们换了物流公司和保险公司。”耀西补充说。

“是的,您说的对,” 袴田先生回答,“当今时代,我们只能面对现实,我把东京速运换成汉莎航线,伦敦劳埃德换成施莱格尔保险公司„„或许,早就该换了。”

“好,”耀西说,“你的直觉很准确。”

耀西亲口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向来喜欢尝试新体系。记得dot.com刚创立时,只是为了吹嘘盈利,当那阵狂潮席卷日本,风靡全球,公司每年的利润便水涨船高,而如今,竞争却越来越激烈,公司的事务越来越繁忙,从前,他有时间陪妻子女儿,这一年多来,他既没有陪伴妻女,也没功夫约朋友们去观看相扑比赛。

耀西定定神,拽回自己的思路,他知道袴田先生一直在降低运输成本,他参军时的海军人脉或许能帮上忙,耀西从没问过。

在法律层面上讲,耀西应该批评袴田先生,但出于他的管理风格,又不能这样做。

少时,耀西语气生硬地说:“和袴田先生谈话总是很高兴,对了,您的围棋下得怎么样了?”

“我怕是又退回到旧时代了,虽然学了很多,但所学知识远远不够运用,这些年轻人啊,几乎把我打败了。”

袴田先生提到的年轻人都已经四五十岁了,耀西听了袴田的话,不禁想笑出声,但他收住了笑容。袴田先生还是十分谦虚,他是四段棋手,技艺娴熟,绝非随手拿来娱乐的。

“袴田先生暮年壮心,精神可佳。”

耀西站起身,袴田见状也连忙从座椅上站起来,他身姿僵硬,仿佛是在上级军官面前立正的士兵。

“代我问候袴田夫人和您的家人。”耀西说。

“是,阁下,也请您代我向冈本夫人和您的家人问好。”

两个男人相互微微鞠躬致礼。

耀西临离开时,无意中回头望了一眼,袴田先生正定睛专注于他心爱的插花,那大概才是他独有的现实世界。

31

“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布洛瑟姆·王嗓音十分悦耳,“你都想不到多有趣!不过这回只是娱乐,没得钱赚。”

“不拿钱回家,我丈夫会疑心。”安妮说。

“那„„我给你200刀。”

“无功不受禄,没做什么,这钱我不能要。”

“乱讲,钱是我给你的,你拿着便是。我答应的自然会做到,亲爱的不必担心。”

“我哪里会担心。”安妮笑了。

“来吗?”

“您放心,我去。”

“今晚的派对主题叫‘夜上海’。七点钟到我这儿,你还有的是时间梳洗打扮。”

安妮速速出了门,临近昆西巷时,碰巧,一辆老式高级轿车开进巷里,只见车子停稳,司机连忙下车替后座的中国男人拉开门,眼看着从车里弓背迈下一个男人,衣着考究,大翻领西装,休闲裤子的拉链特别醒目,白皮鞋,还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款式。

安妮正奇怪,男人已经快步前去布洛瑟姆·王的销魂屋前叩门了,眨眼功夫,他便进了布洛瑟姆·王的房子。男人的司机恭恭敬敬,待男人进了门,他钻进高级轿车,一溜烟儿开去了派因街。

安妮向来不懂车,她显然不知,眼前这辆杜森伯格,是重装版,且完美无瑕,价值堪比得上泉尚洗衣店的整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