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西演讲开始,他先提到了公司的创始。“尊敬的冈本株式会社的员工们,几年前,高岛电子公司濒临倒闭,在它最危机的时刻,我接管了它,正是跟你们一起,把它建立成为今天的规模。也是从那时起,公司的名字变成了我的姓氏„„”观众席上,传来轻微的略带喜悦的笑声,只见小幡太太抬起手掩住嘴,而高层们一个个昂头挺胸,其中一个拽拽领带,好像用这种方式炫耀着:没错,成功,就是男人自我证明的方式。
“冈本公司刚成立那会儿,所有员工的收入都很低,我记得,那时大家的收入,比高岛电子时期的工资还要低„„”耀西的声音有些哽咽,继续道,“但是,通过每个人的不懈努力,我们公司的业务开始不断扩大,扩大,还雇佣了越来越多的新员工加入公司,为公司带来更多新的活力和想法„„”
几位高管默契地对视,面带笑容,互相鼓励着对方。
演讲台上,沉甸甸的画架托着公司自建立以来的业绩走势图,耀西挥舞指示杆,在厚重的三合木板上,分析着横轴和纵轴的数据,一边标出这些年的业绩。自从耀西接管公司后,走势图显示出的经济状况有一段猛烈的下滑,但紧跟着便进入了匀速上升,渐渐进入平稳期。
“我们拓展业务的策略和革新方法都十分奏效„„”耀西指向上升的增长线,高层们的嘴角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你们看,”耀西继续说,“从业务回升的那天起,我们一直在走上坡路,这段过程中,只是极少地出现过一两次轻微的不均衡„„”
耀西朝台下扫了一眼,坐着的员工们,现出痴迷的面孔,只有袴田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插花。
“近期,我们公司停止了所有在亚洲市场的生意,在美国做了几次调研,目前,我们的产品只在德国有售。”耀西有条不紊地说。
年轻高层们的脸上再次露出得意地笑容。
“没错,德国,二战时是日本的同盟国,那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市场,人们守时,女人性感„„还有美妙的性主题展览„„”耀西边说着,神情有些恍惚。
“可是„„在布兰科飓风中,我们运输的一批集装箱遭遇了飓风的席卷,全部丢失在海里„„
这场灾难,造成公司经济状况骤然衰退,”耀西指向大幅滑落的曲线图表,“利润额已经降到了在
这里„„”
耀西掀掉画架最上层的图表纸,底下露出一幅素描作品,出自小幡太太之手。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画作,左边是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胖胖的德国商人,身上套件肥大的背心,嘴里叼着雪茄,他的右侧,站着个身材矮小的日本商人,西装十分朴素。众人将目光转向画作上方,在德国商人的头顶处,醒目地写着一行字–你的利润归我所有–这是德国商人的旁白,暗指日本公司的钱被德国
公司抢占榨取。
“噗呲”一声,耀西将画撕烂。
台下顿时传来一片唏嘘声,这实在出人意料。
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撕掉的素描画下面还有一幅,画中的日本商人身材显得高大威猛,而德国商人却比先前那一幅画变得矮瘦了许多。日商身旁还站着个日本海军军官,头顶上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大日本物流万岁,下面附有一行小字–日本公司的利润归日本所有!画里的日本商人,
越看越像耀西本人,德国商人应该是比照汉斯·斯科波的相片画的,而海军军官,看起来像极了袴田先生。尽管耀西曾经给过小幡太太一些创意的启发,但从没说过细节,她完全凭借感觉描绘出来。
耀西的目光投向观众席,只见台下一片寂静,所有的人摒住呼吸,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几个高层仰望演讲台,看着耀西的神情,俨然部落的酋长。
而此时,袴田先生还盯着他的插花出神。
“以公司目前的状况,”耀西说,“想盈利,就要关掉德国市场,拓展新开发的美国市场„„”
耀西从上衣袋掏出手枪,那是从叔叔留给他的箱子里找到的陆战队45号手枪。耀西将枪头瞄向汉斯·斯科波的素描„„
“冈本电器,要用这把美式手枪„„杀死德国人!”耀西本想营造戏剧舞台的效果,可是他的声音不知为何竟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有的员工开始露出了不屑的神情,不过是一把玩具手枪,堂堂公司的老板却玩这种幼稚园的小 游戏。
耀西举起手枪瞄准画里的德国商人。
“阁下,不明白为什么杀死德国人?”有个年轻高层小声说道。
耀西也不觉地暗想:为什么该死的是斯科波?„„难道,不该是画像里,站在日商旁边的海军
军官?„„
此时,耀西感到脑中一片混乱。他观察着台下的反应,年轻的高层们探出上半身,屁股几乎只占据了椅子边缘,焦急地等待耀西接下来的举动,小幡太太面露骄傲的神情–在场的观众这样凝神“入戏”,她惟妙惟肖的素描漫画功不可没。
耀西将目光转向袴田先生,这个闯了祸的袴田先生,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插花,仿佛这次公司灾难性的损失与他并无瓜葛„„失望的乌云瞬间笼罩耀西的心头。
“即便插花曾是日本的象征,是旧时代的人心爱之物,”耀西想,“难道整日盯住它,活在往事中却步不前,就真的能回到旧时代?就能改变不满意的当今世界?”
“该死„„”愤怒的烈火渐渐燃烧起来,熊熊的火焰吞噬着耀西的理智。
耀西开始在心里默默念叨:“袴田,竟不知晓甲板舱装不下四十八个集装箱,也竟没查过他选择的保险公司是个骗子!„„一天到晚盯着插花,天煞的素描画像,见鬼去吧!„„袴田,是真正的元凶!„„”想到这里,耀西忽然转过身,面朝台下,眼睛里喷着火,瞪着还沉浸在插花世界的袴田。
耀西举起枪瞄准袴田先生。只听“砰、砰、砰”三声枪响,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袴田先生已经跌落座椅,应声倒地,他紧闭双眼,鲜血从身下淌出,迅速铺满地板。
顿时,尖叫声四起。小幡太太惊吓过度,大脑缺氧,晕倒在椅子上,其余的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难道是在做梦?
此刻的耀西也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惊呆了–他明知道枪里有子弹,却鬼使神差,扣动了扳机„„耀西如同凝固了一般,僵尸一样站在原地。他杀了人?亲手杀了人?枪口还在冒烟,一切都回不去了,再过一会儿,会有警察把他抓走罢,都结束了„„若叔叔还活着,一定很失望„„妻子,胸脯上的小太阳;女儿,香奈儿手提包,她跟富有的老男人有偿约会,获取金钱„„那个中国姑娘,那个梦中情人,肚子上的生肖,血红的袜子,黑色指甲,红色的中国龙;还有冈本电器公司,已经没了流动资金„„耀西的脑中充斥着近来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玩笑„„他脑中一片混乱,彻底崩溃,什么数据图表,什么素描画像,扯淡„„事情竟发展到无法收场的境地„„既然到了这一步,耀西想到了死。死是什么?耀西本不想知道,但此刻似乎已经别无选择。
耀西低下头,缓缓地举起枪,只听“砰”地一声巨响,他用枪口抵住自己的额头,结束了一切。
未等演讲台下的众人反应过来,世界就坍塌了。年轻的高层们还处在惊慌失措中,谁也不曾料到,一次全员大会变成了货运总监的遇害现场,而众目睽睽之下的凶手–总裁耀西已经畏罪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