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钥匙。”吉里从口袋摸出把钥匙递给安妮。“我上班前和你讲讲洗衣房的活计。”安妮便跟在吉里身后。门一敞开,清晨凌冽的寒风瞬间把她冻透了,打了个冷颤。她看见有个肤色很白的中年男人睡在巷子尽头的台阶上。这么冷的天,他可能睡过去就不会醒来了?他靠什么维持生计?
安妮转过头,看见洗衣房门口右侧标着的汉字褪了色:泉尚洗衣店。“来,你来试试开门。”吉里说。安妮上前把钥匙插进锁孔,旋动门柄,门没开。“钥匙先向左转。”吉里指导安妮。安妮把钥匙向左一拧,接着旋转门柄,“咔”地一声门开了。
“灯的开关在这儿。”吉里按下仪表板的钮,接通了开关。洗衣房比三三预想的小很多,各种摆设陈列的井井有条,洗衣机上方固定了格子存放烘干机,上上下下的布局,恰到好处,一张小小的折叠桌也规规矩矩的立在合适的地方。
“这里是柜台。”吉里一边说,一边卷起分离柜台和洗衣房的隔断,卷起来的隔断颇像个卷盖书桌。隔断后面的卫生间直通公寓的后门,只见门上贴着中文的标识:顾客专用。原来洗衣房和公寓的房间相互贯通,加上洗衣房的卫生间,这套房子总共两个卫生间。想到这里,安妮感到心情舒畅了许多。
吉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很小的钥匙,“柜台抽屉的。”说话间,他拉开抽屉给安妮看。抽屉里有些票据和零钱,“找零钱机。”吉里指向墙上,“联系人通讯录。”他指着电话座机旁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管道维修、洗衣机维修工的联系方式。“你把客人洗熨和干洗的衣服分好类,开工吧。”吉里低头快速地看一眼手表,“要迟到了,你现在开始做。”吉里匆匆忙忙地出了门,一个亲吻或恋恋不舍的目光也没留给安妮。
没什么,安妮释然了,她巴不得全吉里快点离开家,自己好一个人享受独处的时光。可不一会儿,一个体格粗壮的中国女人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了,洗衣车装了满满的衣服,几乎快溢出来。她熟练地地掀开几台洗衣机盖子,塞进衣服,洒上半桶洗衣粉,定时,又手脚麻利地扣紧洗衣机盖子。
“请节省些用。”安妮说。
“你是谁?”女人厉声问道,讲的是广东话。
“我是„„”安妮顿时语塞:她还不是全太太,更不想说全吉里的女朋友。
“让我猜猜。”那女人眉飞色舞,说话飞一般,“新婚妻子?”安妮摇摇头。
“女朋友?”安妮也摇摇头。
“你是吮吮。”女人把手指塞进嘴巴含着,挑逗地轻咬。
安妮茫然地站着,她第一次听人这样讲话,还是出自一个中年妇人。安妮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陌 生女人,哭笑不得。
忽然,女人伸手抱住安妮,说道“无论如何,我很喜欢你。”突如其来的拥抱虽有些粗鲁,却让安妮感到温暖。
女人像母亲一般拥抱安妮,又似乎有些丧气似的垂下胳膊,回到洗衣机旁边,“吮吮,现在,所有男人都想要,我做,至少没得病,你还好吗?”
安妮的脸“唰”的红了。
“好了,好了,宝贝儿,那是你的私事,我理解„„我姓腾,你可以叫我滕太太,你叫什么?””
“安妮。”
“可爱的中国姑娘,这么快有了美国名字,你很快就是全太太了。”
安妮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腾太太接着说,“年前,吉里就说他马上有妻子了。以前,他都要花钱找女人的。”
安妮听不下去,厌恶地想堵上耳朵,腾太太看出些端倪,走过来把手搭在在安妮的肩膀,“面对现实吧。”眼前的中年妇人,交谈的方式直截了当到令人难以接受,但一句暖人心的话语,便让安妮喜欢上了她。
洗衣店的门被推开了,一位气质高贵的中国女人朝柜台走来,阿甘包里塞满衣服。“嘘,”腾太太的食指竖在嘴边,“是沈夫人。”
只见沈夫人把包放在柜台,用普通话说,“干洗衣服。”
安妮在学校学过普通话,她带着广东腔用普通话问,“姓名、电话?”
“沈。”接下来,沈夫人说出一串靠近唐人街,俄国山郊区的地址,她居高临下地盯着安妮,安妮连忙拿起柜台上的钢笔,在便签纸上记录,然后从阿甘包里掏出一件件衣服,分别贴上标签。
沈夫人认真地看安妮写汉字。“从前,我在北京学得很不错,可惜现在退步了,你记账该用算盘。”沈夫人接过收据,踩着轻盈的华尔兹步走出店门。
“她对你刮目相看了。”滕太太说。
“为什么?”安妮问。
“你懂普通话。”
“我只懂一点,讲得不好。”
“别谦虚了,我了解她,如果你不懂普通话,她的眼神会像盯住一个卑贱的南方乡巴佬一样,叹一口气,然后换广东话跟你讲,显出贵族屈尊纡贵地讲乡下人的语言。对了,你会打算盘?在唐人街,这是旅游观光的重要表演。俄国山夫人,哈哈,太棒了。吮吮,你很性感,以后可以跟你丈夫玩这个游戏。”
“滕太太„„”安妮乞求道。
“好了好了,我冷静一下,大笑伤心脏。呃,这些衣服各自的价格,你清楚吗?”
安妮摇摇头。
“我来教你。”滕太太走近柜台,给沈夫人留下的每件衣服的标签写下价格,然后把干洗的价格和不同名目的衣服列了份清单。
“吉里该给过你。”
“是。”安妮心说。
说话的功夫,一个海军短外套,烟囱帽装扮的的高个白种男人“呼啦”一声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到洗衣篮跟前,肩上的水手袋麻利地被甩进篮子。他走到柜台前,在便签纸上写出名字,掏出20美元搁在柜台上,便转身离去。
安妮很惊讶,泉尚洗衣店在唐人街中心,竟然还有白人客人光顾。
“他叫亚历克斯·伊凡诺夫,住在不远的北滩,爸爸是哥萨克人。”安妮好奇地听着,“亚历克斯和我侄子都做过码头装卸工。这些衣服可以洗了,洗干净后像这样折叠起来。”
“我要走了,”滕太太把自己洗净的衣服扔进烘干机,对安妮说,“你学得很快。”
安妮学着腾太太的样子,把亚历克斯水手袋的衣服一股脑儿抖进洗衣篮。衣服满是油渍,安妮转到柜台后面端出屯着的几盒洗衣粉。
“都是油污,要多洒些洗衣粉。”滕太太对安妮说。
半小时以后,滕太太离开了洗衣店,安妮不舍得快哭出来了,朋友,朋友,多想有个朋友。
那一晚躺在床上,安妮感到一只湿冷的手摸向她的身体,然后罩住她的乳房。安妮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她眯着眼,却察觉不到什么。全吉里是不是想过,这个女人简直像麻袋一样没有知觉?吉里的舌头探进安妮嘴里,安妮知道有一根东西进入身体内,幸好没有快感,为了尽快摆脱全吉里,安妮从吉里身子下面挪到床尾,刺激吉里的睾丸,成功,吉里到了高潮。安妮小心地把吉里推下自己的身体,她轻手轻脚地,生怕吉里忽然翻脸,如同一只被猴妈妈遗弃的猴子那样暴怒。安妮连忙亲吻吉里的手背,心里幻想着吻的是林超的手。
今晚相比头一次,始终差强人意。
次日清晨,安妮独自待在洗衣房里,情绪才慢慢舒缓。
好在日子一天天过去,比安妮想象的快得多。
5
1849年夏,中国船停靠在旧金山巴特里街码头。船上载着憧憬着美好未来的淘金者。那时,淘金者广受关注,却也备受嘲讽。淘金时代的人无暇逛酒吧和帐篷妓院玩乐,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寻找金矿。
在金矿区的问题上,众人产生了分歧。一拨儿人听说这边的方位有金子,而另一拨人相信朝那个方向才能挖到金子。于是,其余的淘金者便分成两派,分头跟随着踏上了淘金之路。全尚也是其中一员,同行的有三个老乡。他们起初只是给前往奥伯恩峡谷的淘金户做饭、洗衣服,但一路上历经险阻,自己竟也变成了淘金的矿工。很幸运,全尚他们真淘到不少金子。中国人得到了金子,这让反华情绪在淘金的队伍里盛行起来。一天夜里,全尚和同伴的黄金被偷了大半。全尚才赶忙带着埋在地下所剩不多的小块黄金返回了旧金山。比起被偷的,剩余的这些算不上财富,仅是娶妻、开洗衣店,倒也绰绰有余。后来的日子,淘金矿工发财,赌徒发财,调酒师发财,连妓女都发了财,可全尚苦心经营的泉尚洗衣店却一直不温不火,无缘于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