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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建中央太平洋铁路雇佣中国人的时候,全尚认准这是人生的第二次机遇。但修铁路酬劳低,全尚很难攒下积蓄。幸好妻子打理着洗衣店。越洲铁路修好以后,全尚总算存下一点私房钱,汇给妻子和儿女。1906年初,全尚去世,他的家人就一直住在一所危房,直到1906年四月爆发了地震和火灾。

全旺生父亲的气。当初父亲全尚把积蓄都兑成少得可怜的金币,藏在地窖的保险箱里。“应该存进银行。想想利息。”全旺不断提醒父亲。可是当全旺在厚厚的废墟中挖出保险箱的刹那,他默默地感激父亲的先见之明。全旺欣喜地启开保险箱,难道记错了?竟然比印象中少了许多。难道是父亲赌博输了钱,亦或是有别的女人?全旺猜忌着。无论如何,先开家洗衣店,汇一点钱到中国,娶妻生子也足够。

全吉里,全尚的重孙子,也是如今泉尚洗衣店和房产的主人。

倘若吉里卖掉祖辈的房产,他一夜之间会成为富翁,但他又不得不重新买一套或者租一套,花光积蓄变回穷光蛋。保养房屋的花销大,洗衣店的水费高。全吉里在太平洋汽车护理站做全职维修工,薪水不高,洗衣店就赚点小钱补贴家用,他使劲存钱,可是每当刚刚存下一笔积蓄,就赶上大开销,什么房顶维修,热水器更换,几笔算下来,吉里又身无分文,只得向银行贷款。

6

安妮成为全夫人已经一个月有余。婚礼在市政厅草草地举办,婚礼一结束,吉里直接去汽车护理站上班了,安妮回去洗衣店。当天晚上,吉里的房事技术还是生硬得很,几下就泄了,没有丝毫 长进。而两人的生活从这天起正式步入常规。

晚上十一点整,安妮送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洗衣店,锁上门,走进储藏室。她一边拖地,一边哼唱着轻松的歌曲。安妮喜欢清洁洗衣店,眼睁睁地看它焕然一新。全吉里歪着头,靠在折叠桌边数钱,他挑出零钱,一边按计算器,一边塞进从银行带回来的纸筒里,安妮心想,简单的加法吉里还用计算器,倒不如让她来算,安妮明白了,在吉里心里,根本没有安妮在财务上的位置。

吉里忽然嚷起来,“不多,钱不多。”

安妮不想理他,店里有时生意好,有时不好,总体上说,自从安妮洗衣店来了以后,洗衣店的收入比从前翻了几番。安妮明白,主要原因是顾客们喜欢跟她聊天。

吉里凑到安妮面前,“不多,钱不多。”他拉开嗓门嚷着,安妮盯着吉里浮肿的脸,心想他又去喝酒了,脸肿的令人恶心。

“看,”吉里展开一份供客人在店里阅读的星岛日报,快速浏览着版面,其中有女服务员,厨师,女裁缝,杂货店伙计的职位招聘。忽然,吉里指着一个招聘广告说:“哎,妈咪王的香魂屋,招聘优雅按摩女。”安妮淡淡地望着吉里茫然的表情,他似乎没弄清这个职位的含义。

“我打过电话,”吉里笑了,“兼职也行。”他反复讲了几次,仿佛兼职便能脱离了这份妓女工作的本质。吉里将手搭在安妮的肩膀上,“一个月之内,只去几天,我们就能多挣三四百块钱。”

安妮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在做梦?这是父母包办婚姻的结果:自己的丈夫贪婪到让妻子去妓院做按摩女。此时此刻,安妮不敢想象“妓女”这个词会跟自己有了联系,但她知道自己马上不得不去兼职这份工作了。

吉里折好报纸,把零钱纸筒放进柜台后的钱箱,便回房间去了。安妮继续打扫洗衣店,多花了一个小时拖地板,然后把机器擦得锃亮。

安妮推开卧室房门,吉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悠然地躺在床上,安妮默默地挨着床边坐,她想象自己此时还在广州,依偎着林超的臂膀,安妮轻轻倒在床头,渐渐进入了梦乡:安妮头枕着林超的肩膀,相拥坐在白云湖边,林超爱抚地轻揉安妮的乳房,亲昵地吻她的脖颈,两人甜蜜地笑着,享受着愉快的时光,那是跟现在的丈夫吉里未曾有过的欢乐。

安妮一觉醒来,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屋子,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吉里去上班了,他在太平洋汽车护理站做机修工,每天一早就离开家。安妮想起昨晚的梦,在脑中如同回放电影一般。她细细地回味,此时,安妮多希望林超真的在身边。

洗衣店开门迎客,安妮今早比平时起床晚,却也才八点钟。不一会儿,塔米跟她几个可爱的女儿推着双轮小车,载着一堆准备清洗的衣服姗姗而来。安妮十分喜欢这位客人,她总是通情达理,不需要安妮操心。安妮用一块废旧的楔形木块撑住门,从柜台后面取出两个购物袋,朝斯德尔顿街走去。斯德尔顿街在唐人街的中心地带,安妮一路走,一路看,今天格兰特大道的游客不多,标识着中文和粤语的商店处处可见,安妮听到很多人在讲普通话,似乎除非有白人顾客,英语在这一带很少用。

安妮穿过太平洋街道的时候,几个警察正骑着脚踏车巡逻经过,其中一位黑皮肤的巡警,在金发白肤的同事中格外显眼。制服巡警朝安妮友善地挥手致意,安妮僵硬地笑了一下,步伐却战战兢兢。

吉里面对安妮和客人从没露出过一丝笑容,他永远阴着脸,沉浸在低落的情绪中。

不远处传来了孩子们嬉笑的打闹声,“从身后运球„„”

安妮沿着斯德尔顿街继续往前走去,不知不觉进入一家永丰烧腊肉食店,“香菇,香菇在哪儿?”安妮询问店员,“转到这排架子后面,白菜旁边就是香菇。”店员回答。

一个穿着褪了色的黑衫长裤的上年纪的中国妇女正在挑香菇,她拣出看得上的香菇,一个一个装进皱巴巴的纸袋里。安妮很担心她有没有洗手,买香菇竟这么挑剔。女人小声地自言自语,寥寥数语很容易听清。

眼前的老女人让安妮想起自己已经过世的祖母,但她们多么不同,祖母魏敏鹏参加过长征,跟毛主席相识过,安妮有时幻想或许那个年代,祖母跟年轻时的毛主席之间有过一段感情?若真如此,安妮说不准就是伟人的后代?安妮记得,祖母的样子很威严,声音比一般的女性低沉,充满了军人气质。不知怎么,眼前这个挑香菇的老女人让安妮不知不觉地祖母在的日子,想起毛爷爷。那个年代,除了文革时期,毛主席总是对的。

安妮惊讶地发觉,此时的她正在逛超市,打算为丈夫做顿美味的晚餐,难道自己正渐渐变成像眼前这个传统女人一样,过着枯燥乏味的生活?安妮想反驳自己,却无言以对。

安妮返回洗衣店,店里一个人也没有。有时候,洗衣店里安静的如同在广州父母的家里,又或像是曾出于好奇,去参观的圣玛丽教堂。圣玛丽教堂在格兰特大道,教堂里空旷无人,安妮坐在教堂后排,望着祈福的蜡烛闪烁着火苗,默默地祷告让自己的生活有所改变。

晚上七点整,安妮拉下洗衣店的百叶窗,但洗衣店照常营业到十点钟。下午一旦得空,安妮便准备晚餐,只差一点没做完。搅米糊的时候,只听门开了,是吉里回来了,安妮顿时紧张起来,胃里开始翻腾,手也不听使唤。每当吉里一回家,安妮的身体总是不安地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