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香。”吉里快步走进厨房说道,他坐在饭桌前,没洗手便囫囵地吃起来,活像安妮广州叔叔家养的猪。吉里扒着饭,头几乎探进碗里,额前的两缕油腻腻的头发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混在饭食里面。
安妮欣赏似的望着吉里吃饭的样子,他劳累一天,肚子一定饿坏了,还怎么抑制得住人的本能?恐怕他性方面的表现也是如此。
吉里吃饱了,用手抹抹嘴,背靠椅子轻轻向后摇晃着,自鸣得意地,仿佛在晚饭时履行了重大的使命。
他仔细端详着安妮,一丝浅笑浮过面容。安妮想,吉里一定喜欢她穿这件黑色毛衣和裙子罢。
安妮轻啜一口茶,茶杯是吉里从上辈传承下来的最好看的东西,只有两个。其他的一切,例如家具、古德威尔的碗碟,美国海军餐具,实在乏味至极。安妮优雅地朝茶杯里轻轻吹气,让茶水快一点变凉。
忽然,吉里扫了一眼手表,“七点半!”他带着惊恐的语调。
“是,你有急事?”安妮回答。
“你该走了。”
安妮疑惑地望着吉里。
“你忘了?妈咪王的香魂屋!今晚约了老板!”
安妮的手颤抖起来,她紧紧地攥住茶杯。这是对安妮精心烹制的晚餐的回报?此时,安妮真想把杯子里的水一股脑儿全泼向吉里的脸,然后大大方方地迈出家门,去她想去的地方。可是到哪里去?靠什么维生?除了杂货铺找的零钱,安妮身无分文。吉里发觉安妮没有丝毫反应,只是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为什么不能像祖母那样奋起反抗,为什么总是一味地接受?接下来又要发生什么?也许,没有什么比现在的处境更差。
只听吉里用蹩脚的广东话打电话,说,“是,是,王女士,我们正在路上。”
他急匆匆地返回房间,嚷着“快准备准备。”
安妮准备什么?学着妓女的样子,抹上鲜艳的口红?拿刮胡刀片划烂裙子?
吉里闯进房间,不耐烦地喊,“准备好了吗?”可能他真不知道这样做多令人讨厌。
吉里驱车载着安妮沿斯托克顿街前行,安妮望着街上来来去去的行人,倘若他们知道自己前往的地方会怎样看她?父母会怎样看她?
吉里一言不发,驾车开出斯托克顿街,又开出布什街,在格兰特大道等信号灯,观光游客和华人居民在商店和餐厅出出进进,脸上泛出欢喜的神色。
到了昆西巷口,吉里的卡车车身太宽,拐不进去。车子停在了巷口,安妮跳下车,仔细打量起这条巷子,心中暗想,简直比自己预想的更糟,砖混的楼房破旧不堪,没有商铺,甚至没有生命的迹象。安妮抬头瞧见房子门头右方悬挂着一块漆黑的长条板。上面用考究的金字中国书法写着“销魂屋”。安妮听见丈夫朝车子的方向走去,她连忙转身在吉里身后追赶,跑了几步,却越追越远,她便站在了巷子中间。半晌,安妮慢慢地来到妈咪王的销魂屋前面,在台阶上站稳,迟疑着敲响了门。
忽然,窥视孔“嚯”地一声拉开,露出凌厉的一只眼。“名字?”里面传来阴沉的男低音。“全安妮。”安妮莞尔一笑,心想,这一幕简直像极了警匪片的片段。窥视孔又“嚯”地一声关闭,房门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等了许久,安妮正打算离开,转身的刹那,门终于拉开了。安妮在原地愣了片刻,映入眼帘的是黑色木质护墙板,墙面上挂着古香古色的中式云锦条屏和丝制挂毯,图案大多是迷人的名胜风景。
安妮上学时,在国内学校的书本上,在博物馆里,曾经见过相似的家具,价值连城。
定了定神,安妮发现不远处有几个漂亮的中国姑娘正悠然地坐在木制椅子里,安妮从没见过的这么美的女人,她暗自吃惊,心想这些姑娘恐怕也很贵。
安妮左边站着一个高壮的中国男人,黑底浅条纹双襟西装,让安妮一眼认出来,他正是刚才从窥视孔朝外张望的保镖。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灰色竖条纹的黑发女子向安妮姗姗走来,安妮揣测着她大概有五十岁,但人显得非常年轻,脸上竟没有一丝细纹或斑点,她年轻是一定用过中国经典的传统护肤品保养,现在可能用些昂贵的新型护肤品了。女人身披一件金色丝绸刺佩,款式新颖,是当地的时装店绝对买不到的。
女人热情地伸出手,广东话讲的很有贵族气,“欢迎你,三三,我是布洛瑟姆·王,很高兴你能来我这里。”安妮也连忙伸出手,微微鞠躬,轻轻触碰布洛瑟姆·王的手指。
布洛瑟姆·王仔细端详着安妮,她在思考什么款式的旗袍合适这个年轻的女孩,忽然,她好像猛然想起了什么,说道,“请记住,你对外也许是全安妮太太,但在这里,你永远叫三三。”安妮点点头。
环顾四周,安妮尽情地品味室内华贵的装饰,她心驰神往正坐在椅子里的美人们,她们有的在读中文小说,有的在翻着中文时尚杂志,还有一位正在打磨指甲。几个姑娘都身穿旗袍,透出古典美的气质,如同30年代大上海的女人。安妮感到,她们似乎也在悄悄打量自己,没错,其中一个姑娘对另一位低声耳语,“新来的姑娘,也许我们有竞争对手了。”安妮尴尬地站着,她穿着宽大的裙子和毛衣,显得特别拘束。布洛瑟姆·王引领安妮朝里间走去,安妮紧跟在后面,地毯踩在脚下有种奢华感,安妮新奇极了。布洛瑟姆·王带安妮经过一扇橡树门,装饰得富丽堂皇,像高端银行董事会的办公室大门。
“那是我的房间。”布洛瑟姆·王说,“需要我的时候,随时来敲门。”
两人来到一条狭窄的走廊,通道并排紧挨着几扇门。“亲爱的,你现在去洗澡。”布洛瑟姆·王的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记住,事前事后都要洗。”她补充说。
“事前事后?”安妮多希望没听清这个词,这是接待买春顾客的事前事后。安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地迈步,她不想让布洛瑟姆·王看出她内心的排斥。
布洛瑟姆·王暗中观察着三三的身姿,想象她穿上旗袍的样子,一定很优雅。“想洗多久都行,亲爱的。”见安妮准备脱衣服,布洛瑟姆·王临走前说道。
温热的水从淋浴花洒不断地喷在安妮的身体上,微微感到刺痛,安妮伸手摸到薰衣草沐浴露的塑料瓶,将沐浴露倒在手上闻一闻,便揉出泡沫抹到手臂和胸部。安妮闭上双眼,仰着头,享受花洒的水喷在脸上,欣赏水花溅在瓷砖上的声音。忽然,安妮想起还没冲洗下体,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傻傻的天真,她开始清洗阴毛,心情很复杂。性交易是自己来这儿的原因,她最好面对现实。
时间过去一个钟头,安妮拉开浴帘走出来,她伸手拿毛巾,却发现衣服已经整洁地叠放在椅子上,胸罩,内裤、鞋子,还有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绿色旗袍搭在衣架上。安妮用手轻轻抚摸柔滑的丝绸,这件旗袍一定很贵。
一边穿旗袍,安妮一边惊叹丝绸光滑的面料触及肌肤的舒适感,简直棒极了。安妮站到穿衣镜前面,吓了一跳,难道这是安妮?镜子里的姑娘看起来像上海的富家女。安妮欣赏着镜子里娇美的姑娘,端详着无暇的面庞,但能更完美一些,安妮想。华丽的梳妆台上摆放了几支化妆刷,梳子,口红,还有各式法国化妆品。梳妆台被事先打理地整整齐齐的,安妮仔细地梳顺头发,涂上暗红色的唇膏,当看到镜子中光彩照人的形象,安妮情不自禁地笑出声,她非常喜欢此时自己的这番模样。
有人敲门,“可以进来吗?”是布洛瑟姆·王的声音。安妮打心底里想拒绝“不行。”可她总是不争气地答应,“可以。”
布洛瑟姆·王推开门,又在背后轻轻地关上,她赞许地看了安妮一会儿,半晌没说话。
“我该跟你交待几件事。”布洛瑟姆·王语气温柔地说,“每个房间里都有几盏灯的开关,右面的钮控制头顶的大灯,上面的钮控制床头的特意调成柔光的灯,假如万一你跟客人发生了冲突,按下面的紧急钮,马上会有人来帮助你。不过,你放心,我的地盘上,还没人敢惹麻烦。另外,你工作结束以后,务必在我的房门下的缝里塞100刀。你不用操心清理房间,我们安排专人打理。来,给你这些,避孕备用。”安妮像个中学生似的,面露羞涩地接过来,布洛瑟姆·王伸手拉过安妮安抚了几句,然后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亲爱的,准备就绪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