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本望着安妮不停地微笑,温柔地伸出手抚摸安妮的头发,他吻了安妮的脸颊,站起身跨出浴缸。安妮展开手臂,背靠浴缸内壁,回想这一天的经历,真是一波三折:先是在洗衣店工作,丈夫匆匆将她送进高级妓院,感谢上苍派来一个臭脚男,于是此刻,安妮才有幸出现在冈本酒店的房间。
安妮终于得到了她想被对待的方式,正如曾经跟林超亲昵一样。
安妮转过头,看见冈本正在用干毛巾擦身体,便单腿迈出浴缸。起身时,安妮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
安妮也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帮冈本擦身,结束时,她顺势亲吻了冈本的后背。冈本或许以为安妮在给他暗示,也或许只是累了,他取下睡衣穿起来,去了卧室。安妮在浴缸的边缘坐下,静静地享受一个人。二十分钟过去了,也可能是更久,安妮有点冷,急忙擦干身上的水珠,套上旗袍,心烦意乱地出了浴室。
冈本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他熟睡的样子像个孩子,安妮不由地露出疼惜的笑容。听到冈本先生轻微的打呼声,安妮想躺在他身边,又担心把他吵醒,刚刚冈本的表现那么卖力,一定很累了。安妮正准备动身离去,突然停了下来,她多么希望能经常见到冈本,但怎样才能跟他见面?马上摇醒他,作手势要名片,或留下自己的地址?万一他听不懂不给名片怎么办?绝不能让他冒险去洗衣店„„
安妮思前想后,索性悄悄地拉开橱柜,摸向冈本的裤子。她像一个深夜潜入卧室的小偷,冈本先生的裤子悬挂在衣架,裤缝笔直的垂下,安妮的手伸进左侧的裤袋,没有,又抄进右袋,也没有。
安妮瞬间感到沮丧极了,不管怎样,再试试大衣口袋,在大衣内袋里有一个钱夹。安妮拔出钱夹,踮着脚尖溜进浴室,钱夹中有成百和二十刀的钞票,安妮看都不看,迅速翻找着信用卡和„„一定是这个!„„五张一模一样的卡片,上面印着日本字,这一定是名片。安妮决定带走一张,希望冈本不要计较,但安妮又很疑惑,冈本明明在美国出差,为什么名片上没有英文?读不懂日语,会不会不是名片?安妮暗暗猜测。不过,她翻遍所有衣袋能找到的唯一的卡片只有这些了,只得充分利用。安妮实在不想冒险去翻找旅行箱,动静太大会把冈本先生吵醒,何况,搞不好那时他会误以为安妮是个骗子加小偷,难以解释清楚。
安妮小心翼翼地将钱夹塞回大衣内袋,悄悄走向门口。冈本鼾声不断,安妮回头望一眼冈本的脸庞,她很想回到床前去亲吻他,告诉他自己找到了名片。但转念一想,不行:冈本先生很有可能在倒时差,让他睡吧。安妮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努力地将冈本的样子深深地印在脑海里,毕竟,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安妮不情愿地转动了房门手柄。
安妮刚出门,竟发现司机等在门口,门前摆放着一双黑色的新鞋,安妮迟疑了一会儿,司机一句话都不说,安妮见状连忙踩上鞋子,鞋稍小了点,恐怕要让鞋匠楦大一些才能穿得舒适。安妮等待司机带自己离开,可司机半晌没动弹,最后,安妮只得自己朝电梯走去,司机紧跟在她后面。
7
安妮一坐进林肯车,心里不禁紧张起来,要回洗衣店了,她害怕回洗衣店,这一天的经历就像一场梦,可这梦是真的,否则她不会身穿雅致的旗袍,脚蹬一双新鞋,坐在林肯城市轿车里。此时,情人冈本先生正在熟睡着,安妮渴望在他的梦里有自己的身影。无论如何,不愿回到原本的生活,实在不想。
“您住在哪里,女士?”司机问。
“在斯塔克巷,我在斯托克顿街下车。”
司机点点头,默默地开车,安妮继续回想刚才的酒店房间和她的冈本先生。
天还没亮,路上黑漆漆地看不见几个人影,忽然,车子一脚急刹车停在了斯德顿街路边,安妮吓了一跳,这样的天色,眼前陌生的司机即便对她强奸杀害,恐怕未必有第三人知道。“女士,”司机用广东话慢慢说,“请您等一下。”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一支钢笔,快速写下一行数字,“给,这是我的手机号,”他说,“如果您遇到麻烦,请随时打给我。”
“好的。”安妮的声音小到听不清,她接过纸片,看看上面的号码,便装进了钱包,心想,一定 是冈本先生交待司机照顾自己的。
“只是我有其他的工作,也许不能马上出现,如果我不在家,请您给我留言,我一定会到。”其他的工作?安妮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的直觉好像告诉自己,司机很像华人黑帮的,说不定是 个职业杀手。
“女士,这里离您住的地方只有几个街区。”司机说完,便下车转到安妮一侧车门,替她拉开。
安妮又冷又怕,她看看表,凌晨1点。
“您从这步行回家,我开车慢慢跟在您后面。”司机说。安妮知道,如果林肯城市轿车开到家门口,免不了向吉里费尽口舌地解释。
“别担心,没人敢伤害你。”
安妮沿着斯德顿街行走,感觉到司机正在身后看着她。几辆小轿车擦身而过,人行道上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司机就像父亲目送女儿去上学一般。还剩两条街就到了,安妮加快了脚步,忽然,四个华人小伙子驾着一辆吉普车呼啸而来,在安妮不远处,其中一个摇下车窗,用广东话大喊:“嘿!
宝贝儿!搭车吗?想不想试试哥儿几个?你的嘴唇太性感了!”
安妮不理他们,只是加快了脚步。
吉普车减速停下,两个年轻人跳下车,安妮的心跳越来越快,难道几个小混混儿想绑架强奸?安妮准备撒腿逃跑,却听三声枪响,她连忙转身,只见司机离开了,从吉普车上下来的两人躺在血泊里,吉普车的一只轮胎漏了气,车上两个人正玩儿命般地驾车离去,从安妮身边“嗖”地一声疯 狂开过。安妮气喘吁吁地穿过大半条街道,拐进斯塔克巷,才松了一口气。
进家门时,安妮闻见浓郁的威士忌芳香,抬头一看,一瓶启开的杰克丹尼威士忌正摆在餐桌中央,卧室里,吉里烂醉如泥地倒在被子上,不用说,他一定又跑去香港夜总会喝酒了。也好,免得
安妮跟他睡觉。安妮小心翼翼地脱下旗袍,挂在衣架上,又脱掉鞋子,即刻嗅到淡淡的皮革味,让安妮不由地回想起林肯轿车上皮革的香气,典雅精致。
安妮换上睡衣,缩在沙发上,紧紧抓住垫子,就像拥抱冈本一样。
冈本先生在哪儿?恍惚之中,他仿佛是安妮的美梦。
8
安妮一觉醒来,冷得很,起身从橱柜里找出毯子,她坐直身体,举起双手,让十指缓缓穿过头发,理顺纠结的发丝。卧室的门是敞开的,全吉里已经去太平洋汽车护理站上班了,他是个全职机修工。
安妮吃了早餐:茶和冷米饭,她小心地叠好旗袍,装进一只干净的塑料袋。窗外传来运货卡车卸货的声音,杂货店的伙计们和卡车司机在斯德顿街上挤成一团,大声嚷嚷。
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站在阳升超市前挑拣香瓜,一边操着广东话嚷着:“太硬,太硬了。”安妮顺着萨克拉门托街走,跟在一个背着米奇书包、牵着母亲手的小男孩后面,穿过几条街区,小男孩拉着妈妈的手拐进了虎泰勒幼儿园。快到格兰特大街时,几个中国人在圣玛丽教堂前围得水泄不通,安妮钻进人群一看,原来是有人在施舍粥和食物,但看起来并不卫生。
转进昆西巷,就要到布洛瑟姆·王的房子了,安妮的心不禁愈发沉重起来,久经风化的砖砌建筑仿佛看着安妮一步步走近。安妮站在销魂屋的门前,敲门,寂静,没有人?再敲,正打算一走了之,脑中闪过曾经听说妓女因为没有一直呆在妓院里而被虐待的故事。安妮想了想,鼓足勇气最后一次敲响门,忽然,里面传来布洛瑟姆·王的咒骂:“给我滚,你这个淫荡的癞蛤蟆,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