Выбрать главу

“是我,全三三。”安妮喊道,“我是来还旗袍的,以后就不在这里工作了。”

不一会儿,门栓滑落,门打开了,安妮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布洛瑟姆·王,一身睡衣,头顶睡帽,尽管看起来比昨晚苍老了些,可依然不失活泼俏皮的模样。

“进来,”布洛瑟姆·王说,“进来吧。”

安妮进了门,惊讶地发现今天竟然一个保镖和看守也没有。

“亲爱的,你先坐。我刚泡好一壶好茶,房间里有杯子,等我一下,去去就回。”布洛瑟姆·王边说边踏着噼噼啪啪的拖鞋回了房间,每前进一步鞋的后半块便吸附一次她的脚后跟,让穿拖鞋的人显出一副慵懒状。

客厅里沉闷极了,跟昨晚的气氛像是鲜明的对照。安妮无聊之中向四周望去,才发现客厅的角落里有一尊巨大的翡翠佛像,昨晚没注意到。还有云锦条屏和挂毯,看起来历尽沧桑,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年头,恐怕比祖母的祖母所在的年代更久远,少说有几百年历史。

布洛瑟姆·王从房间回来,手里托着两只成套的茶杯,她往两个杯子里斟满茶,然后拿起离自己近一点的杯子,安妮见状也端起近处的杯子。

“你知道吗,”布洛瑟姆·王说,“我在上海有一处房子跟这里一样,当年毛泽东的革命时代来临,1947年,我移民到这里。”

安妮猜不出布洛瑟姆·王的年龄,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布洛瑟姆·王似乎读懂了安妮的心思,说:“我有私人中医,一直喝着调理身体的中药,擦最好的护肤品,我买的都是少女巷的玛丽泰商店里最好用的。”她边说着,一边害羞地笑起来,好像在城里最贵的街上购物,有损于中华传统美德似的。

“我看得出,您保养地特别好。”安妮说。的确如此,布洛瑟姆·王的饮食很规律,不抽烟,不喝酒。只是安妮总觉得那中医开的草药恐怕在吹牛,还有少女巷的东西,只有上流社会的人才买 得起。

“言归正传,你知道吗,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这份工作,有些女人不适合,”布洛瑟姆·王慢慢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真从没想过你那么能干,连我自己都还在不断学习。你晓得钟先生对你的评价非常高,亲爱的。他说,‘这个姑娘很有才干,非常棒’。”安妮愣了半天,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概钟先生只想掩盖自己不可告人的行为,否则怎么甘愿仅仅舔过安妮的脚趾便作了交换。

“至于旗袍,”布洛瑟姆·王,“你为什么不留着,这件旗袍非常适合你。”的确很适合安妮的气质,这以后就属于安妮了。她曾穿着这件旗袍和冈本先生幽会过,一穿上它,安妮顿时焕然一新,看起来格外美,不再是那个终日做着琐碎家务的洗衣店全吉里的太太。但是出于对全吉里的了解,想必丈夫得知旗袍归属安妮的反应一定是:“卖掉换钱!”,要么还会补充一句,“你当自己是黄柳霜?哈。”安妮打定主意,绝对不能让全吉里看见这件旗袍。

“那就太感谢您了,王夫人。”安妮回答布洛瑟姆·王。

“你以后就叫姨妈好了,布洛瑟姆·王是我的名字,我有孙子,丈夫过世了。”布洛瑟姆·王快速说道。

安妮一惊,但脸上依然表现得十分平静。

“我的人生里什么都不缺少了。”布洛瑟姆·王说。

安妮似乎能想象到布洛瑟姆·王一家团圆时的幸福模样。

“亲爱的,现在我要吃早餐了。”

布洛瑟姆·王站起来,安妮也连忙起身,然后和布洛瑟姆·王轻轻地握了握手。

“回去时别忘了带上旗袍和鞋子。”布洛瑟姆·王说话时,眼睛闪烁着光。安妮拎起装旗袍的塑料袋和鞋子,向布洛瑟姆·王告别,便出门走上昆西巷。

安妮搭乘吉尔里街汽车到达日本城,在桂太郎花园盆景商店前驻足片刻,她想买个盆栽放在自家的客厅,但吉里一定不喜欢。安妮本没打算去日本中心大楼,却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一对年长的日本夫妇从安妮身边经过,安妮听到他们跟冈本讲同样的语言,不由地心生欢喜,多美妙的异国情调。

安妮上楼走进纪伊国书店,这里竟然有许多日本时尚杂志,安妮随手翻阅了几本,杂志上的日系模特看起来很漂亮,像冈本先生这样的男人恐怕有很多女人仰慕,他怎么会青睐于自己?安妮思索着,是自己穿上旗袍,愈发显得与众不同,更加自信了。但倘若待在丈夫身边,却只会显出一副邋遢寒酸的模样,毫无魅力。安妮拿起一本日本禅宗花园,立刻被字里行间的朴素与单纯吸引了目光,这些文字完全不同于往日常见的华丽辞藻。

安妮朝柜台走去,那里已经有几个买书的人排成了一队,他们每人手里或抱或捧着一本杂志或书籍,安妮并没有购书的打算,匆匆离开书店,但又在门口停住了,她想,也许可以向附近的日本人寻求帮助,请人翻译冈本先生的名片。想到这儿,安妮立即向四周望去,书店旁有个谭谭茶馆,两个日本女人正坐在店铺门前的一张小桌两侧饮茶,安妮看到茶,心情顿时轻松起来,便走进店里。

一个年轻的日本女服务员正在给顾客切蛋糕,见到安妮,连忙殷勤地招呼她点单。

“茶。”安妮说。

女服务员依然看着安妮,似乎在等待她再多点些。

“茶。”安妮重复了一遍。

“给。”安妮付了茶钱,留下五刀小费,让女服务员出乎意料。安妮递上冈本的名片,“可以帮我用英语翻译出来吗。”女服务员用力点点头,将安妮安顿在一张空桌旁做好,然后在一张废弃的收据背面写出了英文,连同新泡好的茶水一同交给安妮。

用颤抖的双手端起茶杯,安妮的心跳得很快,她怕翻译出的字没有冈本的信息,她的嘴唇轻贴杯沿儿,只是抿了一点茶水,便开始阅读纸条上的字:冈本耀西,冈本电器的董事长兼所有者,日本东京的公司地址和电话。

“耀西,耀西。”安妮兴奋起来,反复念叨着,“冈本先生,太棒了!”等一等,有没有可能这张名片已经过期了,或者茶馆的女服务员翻译有误。算了,无论如何先设法联系上冈本。安妮决定事先租一个信箱,这样便可保守秘密,但这信箱的位置不能选在吉尔里街,免得被人在唐人街的邮局撞见,惹出是非。

* * *

安妮焦躁地在新唐人街邮局门口排队等候,新唐人街在吉尔里街和派克街交汇的地方。安妮看着排在前面的顾客,每个人都带了不少信件和包裹,要填写许多邮寄表格。一个上年纪的老人冲柜台后的办事员吵吵嚷嚷,他不耐烦地说买两张邮票,从办事员手里抢过找零,又大声嚷嚷着出了门,然后下一个顾客走上前去,等待柜台后的办事员替他寄件。

终于轮到安妮了。

“请帮我租一个邮箱。”

排在后面的顾客都焦急地等待着,安妮赶忙填好表格,从钱包里翻出身份证和写有地址的信封。

很幸运,办事员很快就处理好,交给安妮一把钥匙。

安妮付了钱,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到手边没有信纸,她该给耀西写封信才行。“能卖我几张信纸吗?”安妮问。办事员一听,立马火了,提高嗓门生气地说:“美国邮局,不卖信纸!”他趾高气扬地歪着头,“用这个吧!”说着从笔记簿撕下几页纸,递给安妮,一把抓过安妮手里的钱。

“有人插队!”安妮听见后面有个女人在喊,“有人插队!”安妮没有理睬,走到墙边的桌旁,专心地给耀西写信。

9

早晨,秘书将一封信件整齐地摆在文件夹上,耀西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