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家庭出身够不够红,家庭历史够不够清白,本人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政治表现够不够“革命”,来决定一个中学生有没有资格升入重点高中,从而进入高等学府的“无产阶级的教育方针”,深受大多数中学生的拥护。戴上了红卫兵袖标,几乎意味着同时拿到了初中毕业证书和高中录取通知书。而据说红卫兵的头儿们,是可“以革命的名义”保送进重点大学,将来培养为党和国家各级领导的接班人的。“革命”比数、理、化、文、史、地都考取好成绩是轻松得多痛快得多的事,所以除了“黑七类”们,没有不从心眼儿里拥护如此“教育改革”的。砸烂“资产阶级”的“智育第一”的教育路线,何乐而不为之?
接下来是红卫兵们集体宣誓。
我也不得不从王文琪身边站起,要走向红卫兵们的阵营。我本该从台上下来后,便径直走向红卫兵们的阵营。怕王文琪嫉妒我,才回到他身旁坐下,他是“红外围”,一个红卫兵坐在“红外围”身旁并不犯忌。他若是个“黑七类”,那我断断不敢走到他身旁坐下。只好随他嫉妒去。即使他因嫉妒而产生杀我的意念,我也他妈的没法儿照顾他的情绪。
“走吧走吧,别以为我嫉妒你!”王文琪这么说,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他分明就是在嫉妒我!想想这种嫉妒也怪有情可原的──都属“红外围”,都他妈的红,都他妈的不彻底红,为什么谁谁可以当红卫兵而吾不能?虽说“革命不分先后”吧,凭什么他先吾后呢?能服气吗?而且,就说那几个头儿吧,某些“红外围”保准心里会这么想──你们不就是家庭出身、家庭历史比我们高半档吗?凭什么你们当了头,就有权决定我们能不能当红卫兵?文化大革命中的形形色色的群众领袖,之所以能够成为群众领袖,在于他们某一阶段拥有了某一权力,而他们后来不是成为文化大革命的阶下囚,便是成为真正的“历史的罪人”,除了他们的“小将”的“使命”已经完成,却不能明智地认识到应该“功成身退”这一政治因素而外,另一个主要原因便是──他们不明白他们注定了只能也只应该成为群众的精神领袖,只能也只应该从精神上“影响”群众。正因为他们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要做掌握某种权力的领袖,他们也企图用权力开始制约群众,他们便同时站到了两个对立面上──伟大领袖的政治部署的对立而和一部分不甘愿受他们权力制约的群众的对立面。他们便注定了只能走向悲剧的结果。
伟大领袖曾经说过──“现在是轮到你们小将们犯错误的时候了!”这句话是在该打倒的都被“小将”们打倒了之后说的。“小将”们偏不理解,反而认为文化大革命的舞台上缺少了他们,文化大革命的最后胜利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不晓得自己从始至终不过都是“群众角色”。将“群众角色”当“一代天骄”来演,这在舞台之上叫“夺戏”,在电影中叫“抢镜头”,是令导演们恼火透顶的事儿。于是后来“小将”们只好被打发到“广阔天地”去了。
王文琪不知抽的什么“羊角风”,突然间跃起,蹦着高,振臂狂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
他这种激动不已的情绪是迸发式的,迅雷不及掩耳。
全体红卫兵和全体“红外围”们反应迟钝了半分多钟才跟上他的趟,于是也就只得齐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
喊两句就得了吧?他不,他喊起没完!
他在喊万岁,别人能不跟着喊吗?敢不跟着喊吗?
“万岁!万万岁!”之声响彻校园。
台上红卫兵头儿们也不能不跟着他喊啊!接连不断只喊一句口号,就算是天下第一革命的口号吧,喊上十几句,不仅使跟着喊的人感到单调,嗓子更吃不消啊!我也不能不跟着喊啊!不敢比他少喊半句。我一边喊,一边看他,见他脸上那种表情,与其说是激动,莫如说是发泄了什么的快感。我真怀疑他是打定了主意,豁出自己的嗓子,要将全体红卫兵和“红外围”的嗓子都搞哑!
可是他周围的人谁也不敢制止他别喊了。他喊的是“毛主席万岁”,有谁敢对他说:“你别喊了吧!”什么意思?他不爱听?不爱跟着喊?“少喊两句吧”也不行!你嫌我喊多了?!
只有跟着他喊的份儿。
坐在我们前边的一些人,一边振臂高呼,一边纷纷扭回头看我俩,以为我和他内心里有着同样的激动!
我他妈的激动个鸟!
台上的头儿们,看一个个那样子,那神态,也有点被他喊得不耐烦了。不耐烦而又无可奈之何。无可奈之何而又分明的暗暗气恼非常。气恼非常也得跟着他喊。跟着他喊且得喊得正儿八经的。敢不正儿八经的吗?他们在台上,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呢!
就在两阵“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声那几秒钟的间隙,“红外围”中突然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大嚷:“报告!我听到有人骂了一句反动透顶的话!”
一束束目光投射到那个人身上。
连王文琪也不再喊“毛主席万岁”了,转身去看那人。
一个头儿站在台上,指定那人喝问:“骂的什么?”
“我……我不敢说……”
“我命令你说出来!”
“说!”
“说!”
“说!”
一片吼声。
终于从“万万岁”中解脱了出来,正需转移兴奋点,就产生了新刺激,岂能放过机会?
那是个看去非常老成不会扯谎或哗众取宠的男生,他左顾顾,右盼盼,仍不敢说。
台上一个头儿,抓走麦克风,警告道:“你再不说,就是有意制造混乱!”
“我说!我说!我听到有人小声骂了一句……他妈的……”
全场大哗。一阵骚乱。
大家喊“毛主席万岁”的当儿,居然有人敢骂──他妈的!
骂谁?……狗胆包天啊!
“查出来!”
“一定要查出来!”
“查出来当场打死!”
“打死无罪!”
红卫兵们、“红外围”们群情激怒,真正的激怒!因为那一句骂人话里,包含着更多的成分,显然是对众人喊“毛主席万岁”时那种虔诚的亵渎、轻蔑和侮辱!也许绝大多数人内心里并不虔诚。不是也许,甚至可以肯定地说并不虔诚。就算跟着王文琪喊第一句第二句时十分虔诚,喊第三句第四句时还有六七分虔诚,喊第五句第六句第七句第八句,似乎要不得已地没完没了地喊下去,十分虔诚也便被糟蹋精光了!而公众的心理,无论对什么事从来是这样──在他们不虔诚了的时刻,恰恰不能忍受被认为已经不虔诚了。
会场气氛异常严峻。
几个头儿都从台上走下来了。走到那个告发者身旁,将他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