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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头儿对他说:“你要是无中生有,饶不了你!”

他紧张得结结巴巴:“我……我就是听到了嘛!我怎么敢、敢无、无中生有……”

另一个头儿大声说:“都坐下!谁也不许动!谁离开谁就有最大嫌疑!”

刚才由于冲动而纷纷站起来的,立刻都坐了下去,谁也不敢乱动。

红卫兵中有人大声建议:“需要成立临时纠察队,包围现场,严防咒骂伟大领袖的现行反革命制造混乱,趁机溜走!”

这个建议理所当然地被头儿们采纳了。

告发者是“红外围”,坐在靠红卫兵们最近的那一排。他可能是左耳听到的,也可能是右耳听到的,因此全体红卫兵们和“红外围”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不能排除是怀疑对象。只有全体“黑七类”是不受怀疑的。他们离告发者太远,小声骂的告发者耳朵再灵也听不见。大声骂的就会不只一个人听见。于是临时纠察队只能由“黑七类”担当了。“黑七类”包围红卫兵和“红外围”们,太有点不成革命之体统。但为了揪出现行反革命,红卫兵们和“红外围”们也只好委屈委屈了!何况一个现行反革命就隐藏在红卫兵组织和“红外围”之中,于文化大革命后患无穷啊!这么多红卫兵和“红外围”中的每一个,以后都将成为咒骂过毛主席的嫌疑分子,不查个水落石出,对他们都太严重了啊!起码都太不愉快了啊!

“黑七类”们,因能充当临时纠察队的角色,无一不感到受宠若惊。有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们一个个挽起手臂,在操场上围了一个大圈,将红卫兵和“红外围”们围在中间,像铁丝网围住一群待审的罪犯。

一个头儿问那个告发者:“你,哪个耳朵听到的?!”

严厉审讯的口吻。

“好像──好像左耳朵听到的……”

“左边的,全体起立!”

一排排“红外围”们驯服地站了起来。

几个头儿,穿梭似的在他们之间走来走去,以捷尔仁斯基那种鹰一般的目光,盯视着认为最可疑的人的脸,或者说,每个头儿,都自认为自己的目光是像捷尔仁斯基的目光一样无比犀利,完全能够穿透被盯视者的灵魂。

“你们每一个人都听着,坦白从宽,检举有功,抵赖从严!”

经久,无人自动坦白。

“那么你们今后谁也别想加入红卫兵!”

“我有话说!”

“原来是你!”

“根本不是我!我要说的是──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发誓,我没骂他老人家,我的心是绝对忠于他老人家的!若有半点不忠,天打五雷轰!”

“我也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发誓!”

“我也发誓!”

“我也发誓!”

“红外围”们顿时嚷成一片,一个个都要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发誓,一个声音突然高叫:“冤枉哪!我没骂呀!”

话声方落,哭声骤起。

“冤枉啊!我也没骂呀!”

“毛主席啊毛主席,只有您老人家才能给我做主了啊!”

“毛主席啊毛主席,要是我骂的,我全家不得好死呀!”

“毛主席啊毛主席,我也冤枉呀!”

“我真的没骂您老人家呀!”

于是一片嚷声引起一片哭声,一片号啕。

都是十七八岁的中学生,如何担待得起咒骂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杀一百次头也不足以平民愤的罪名?不哭又待怎的呢?

在这一片发誓的叫嚷声和冤枉的哭泣声的作用下,告发者对自己的听觉产生怀疑了。说不定还对“红外围”们产生了恻隐。

“我……也可能是……是右耳朵听到的……”他嗫嚅地嘟哝。

怀疑之网又撒向了红卫兵们。

红卫兵们更被激怒了。

“这小子,刚才还说是左耳朵听到的,现在又变成右耳朵听到了的!”

“存心陷害我们红卫兵战士!”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妈的,揍他!”

“揍他!”

“揍他!”

……

头儿们也一时没了主张,面面相觑。

“你究竟是左耳朵听到的还是右耳朵听到的?!”

一个头儿揪住了告发者的衣领。

“我……我也没敢肯定是右耳朵听到的呀!我说的是可能……可能……”告发者淌下了汗:“也许左边右边都没骂,是我……幻听……”

他也幻听!我对他有点“同病相怜”了。看他那样子,分明是因为陷入了自己挑起的严峻事件中,惟恐自身难保,也怕成为众矢之的,想要摆脱困境了。

“他妈的,闹了半天他是幻听!”

“什么幻听!是别有用心!离间计!”

“红外围”们又嚷嚷起来,也纷纷要揍他。

马上他要陷入“灭顶之灾”。

蓦地,教学楼后响起一阵敲铁轨的当当声,紧接着是一片嘈杂的喊声:

“着火啦,大家快来救火呀!”

“刨花堆着火啦!”

“木材堆着火啦!”

教学楼后,一道木板墙将学校和小木材厂隔开。

浓烟霎时升起。

几个头儿们怔了片刻,显然头脑之中都在进行严肃的思考──是先救火要紧?还是先揪出那个咒骂毛主席的现行反革命要紧?

红卫兵和“红外围”们被“黑七类”包围着,一个个望着浓烟呆愣。还好,头儿们没有被一句咒骂闹到见火不救的地步。

“红卫兵、‘红外围’们,那个咒骂毛主席的现行反革命,总有一天会暴露出原形!现在,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向着浓烟烈火冲啊!”

于是红卫兵、“红外围”们冲出“黑七类”的包围圈,争先恐后前去救火。

“黑七类”们意识到临时纠察队的短暂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便也争先恐后去救火。

幸亏有我们那么多人赶去救火,火很快被扑灭,只烧了一堆刨花和两堆木材。

但是小木材厂方面并不感激我们,反而向我们提出了索赔一千多元的强烈要求──因为火是我们会前放的“二踢脚”引起的。

我们当然没有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

头儿们振振有词地反驳:“这个要求你们向中央‘文革’小组去提吧!我们认为,我们红卫兵在文化大革命中的一切过失,理应获得豁免权!别说两堆木材,就是两座大楼又怎么样?”

第八章 大黄楼批斗

臂戴红卫兵袖标的我和对我心怀万分嫉妒的王文琪同路从学校往家走时,他用大有弦外之音的话问我:“哎,你在台上的表演挺出色呀,什么时候学会的?”

什么时候学会的?

无师自通!

我皱起眉回答:“别用表演这个词好不好?是表现,一个人的表现不是学的。”

“就算是表现吧!自我表现!不是学的,那么天生的了?”

我愈发觉得不顺耳,郑重地说:“一个人的表现要同这个人一贯的阶级立场和思想感情联系起来判断。”

他从鼻孔嗤出一声,嘲笑道:“真的假的?”

我反唇相讥:“那么你没完没了地喊‘毛主席万岁’,又是真的假的?”他顿时一本正经起来:“别乱猜疑啊!能是假的吗?”

我也一本正经地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便不再说什么了。

我们默默走了一会儿,他长叹一口气。

我瞧着他那种失落的样子别扭,不明白他为什么没能第一批加入红卫兵竟至于到了唉声叹气的程度,一针见血地问:“你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戴上红卫兵袖标,你没戴上,有点嫉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