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答:“嫉妒极了!”
我万万料不到他如此坦率,一时又觉无话。
他却说:“你不知道啊!我们院里的几个中学生,都当上了红卫兵,唯独我不是。你没见到他们在我面前那种耀武扬威、趾高气扬的派头呢!好像我们家有什么严重的历史问题似的!我爷爷不就是解放前做过小买卖吗?我真怕他们往后会欺负我们家的人啊……”他说着又唉声叹气,忧心忡忡。
我说:“你是‘红外围’!他们不敢欺负你!”
他说:“我告诉过他们呀,他们哪里相信呢?”
我们走到该分手的路口,他站住,低着头,悱然无语,那样子有点不愿就这么跟我分手。
我说:“你何必耿耿于怀呢?‘红外围’是红卫兵的预备队,等于预备党员的性质,你当成对自己的考验期长一点就得了呗!”
他说:“今天你把袖标借我戴吧!”
我说:“那怎么行啊!那我犯政治错误,你也犯政治错误啊!”其实,今天我也很希望戴红卫兵袖标走进我们大院时受到格外注意。
他说:“没事儿!我戴着,你先跟我到我家去。我戴着进了家门再还你,并不影响你以一个红卫兵的身份回家嘛!”
他真够狡猾,一眼就看穿了我心里在怎么想。
我犹豫一阵,不忍回绝,说“照办”。
正是中午时分,他们那个院里静悄悄的,没见个人影,想必都在吃午饭。
“要是晚上多好,全院的人都会在院里乘凉,”王文琪小声对我说。达不到目的,他有些扫兴。
我说:“让你妈高兴高兴也好嘛!”
他突然喊起来:“院里怎么有股焦味啊!谁家烧什么烂布破衣服了啊!”
他这一喊,各家各户的人全出屋了。
“我怎么没闻到?”
“我也没闻到啊!”
“哎呀,我家的被垛靠着火墙!”一个女人又慌慌张张地跑入家中,隔会儿跑了出来,宣告:“我家平安无事!我还以为是我家被子着了呢!”
人们纷纷嗅鼻子,四面闻,都说没闻到什么可疑的烟味。
我知王文琪在耍诡计,欲笑不敢笑。
王文琪又装模作样地抽了几下鼻子,说:“怪了,我一走进咱们院的时候,明明是闻到一股烧布的烟味嘛!”
一个老太太说:“防火是件大事,注意点好,注意点好啊!”
而另外一些人的目光,已经投射到他戴的红卫兵袖标上了。
他大言不惭地说:“我们红卫兵,不但要做文化大革命的闯将,也要做防火防盗的模范嘛!”
人们纷纷点头,表示拥护他的话。
我在一旁察言观色,发现人们果然对他刮目相视。真是想不到,红卫兵袖标如此受人青睐。
他母亲从他家出来了。老太太一眼就看到了儿子今天是臂戴袖标的,高兴得合不拢嘴,接连说:“我儿子也是红卫兵啦!我儿子也是红卫兵啦!……”
此前全院的初中或高中学生们都是红卫兵了,惟独她的儿子不是,她曾承受着多大的心理压力啊!
王文琪却说:“妈,我是‘红五类’,我不是红卫兵,那不成政治笑话了吗?我早就是,只不过今天我们才发袖标罢了!”说着,对我使个眼色,我附和道:“对,对!”便跟着往他家走。
“这下更好了,咱们全院的孩子都是红卫兵了!一片红了!”
“是啊是啊,刚才我还在寻思,你们家文琪怎么不是红卫兵呢?”
“文琪他妈,你心里也该踏实了吧?”
人们对他的母亲,七嘴八舌地说。
“我心里可压根儿就没不踏实过!我们家历史清白着呢,我心里有数,不踏实个什么!”
他的母亲这么说。
我和他刚进屋,他的母亲也跟进了屋。
老太太当然发现我没戴袖标了,用试探的语气问我:“晓声啊,你这批没人上?”
我说:“大娘,我申请书交晚了几天,只能等下批了!”
老太太又问:“你爸爸……在四川没事吧?”
她问得无心,却恰恰问在了我的心病上。我搪塞道:“没事儿!来信说身体好极了!”
“没事儿就大喜呀!文琪,你已经是红卫兵了,下批再发展的时候,得替晓声多说几句好话呀!早入一天,当父母的也早安了一颗心啊!”老太太很仁义地嘱咐。
王文琪更是用一种甘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口吻说:“那当然啦!那当然啦!”
老太太因为被骗而高兴,非留我吃午饭不可。
王文琪因为成功地骗了自己的母亲和众邻居而高兴,也非留我吃午饭不可。
母子俩的盛情难却,我只得留下吃。
吃罢午饭,王文琪一直把我送到路口,从兜里掏出袖标,还给我,感激地说:“在我家真委屈你了,够意思!”
我说:“这点小忙还能不帮吗?”
他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说:“我绝不会帮了你的忙又出卖你。”
他说:“咱俩是最好的朋友,今后什么事儿我也不对你隐瞒。告诉你真情吧,我父亲还当过一年多国民党兵呢!后来开小差啦。这是有一天晚上我父亲悄悄告诉我母亲时我偷听到的。不一定哪天我就可能成为‘黑七类’,那时你还把我当朋友吗?”
我万万想不到我的入团介绍人的父亲会有如此严重的历史问题。万万想不到他对我会如此信任,将这么可怕的家庭秘密泄露给我!
我一时呆愣住了。
把自己的红卫兵袖标提供给一个其父曾当过国民党兵的地地道道的“狗崽子”戴,为其冒充红卫兵创造条件──这性质太严重了啊!
我内心里暗暗感到害怕,觉得他把我卷到危险事件之中了。
我在那一瞬间的心理活动,显然又被他窥破了。
“如果你怕以后受我牵连,从明天起,我主动疏远你就是了!这年头,有谁不替自己着想啊!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低声说,凝视着我的眼睛。
王文琪啊王文琪,你为什么长了一双能看到人内心里去的眼睛呢?
这革命的年头啊,为什么人人都变得无比革命又无比自私呢?
他的话使我内心里感到非常凄楚。他的眼睛使我不忍也没有勇气对视。
我当时的表情,可能告诉了他比我的内心活动更多更复杂更自私的闪念。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我才从种种自私之中挣扎出来。喊了他一声,追上他,信誓旦旦地对他说:“文琪,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他苦笑了一下。
“真的!”我内心涌起一股友情的热血,说:“我也有件同样严重的事告诉你!”
我想告诉他,我的父亲在四川被“揪出来”了!似乎只有告诉了他这一点,才觉得能和他对我的信赖相对等。
“我父亲曾参加过……”最后几个字,在我舌尖打了一个滚,又咽下去了。就像一条鱼刚浮出水面又潜入水底一样。
他平静地望着我,期待我说出“同样严重的事”。
“我父亲曾参加过──地下党──”
我说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一个弥天大谎!
我的脸发烧得像要着火!
“你告诉我的这件事怎么能说是与我告诉你的那件事同样严重呢?”他几乎是恶狠狠地说,眯起眼睛,用怀疑的对我丧失了信赖的目光望着我。
他那种目光使我感到被他扇了一记耳光似的。
我胡诌八扯,进行徒劳无益的抵御:“你别那样瞧着我嘛!我告诉你的可是件绝密的事呀!我父亲是直接受公安部领导的,至今因工作性质需要,不能公开党员身份!我不但是百分之百的‘红五类’,还应该算是特级‘红五类’呢!”
“哈哈哈哈……”他蓦然爆发一阵大笑。笑罢,冷冷地说:“特级?走吧走吧,从明天起我不和你来往了,免得牵连了你什么!”
“我……”
“我个屁,滚你妈的蛋!”
我转身逃掉。
在一条街的街角,我差不多每个月都要去理一次发的那个理发店门前,赫赫醒目地贴出一张大红纸的《告革命群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