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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不再崇拜那位诗人,却常偷偷看从大字报上抄的他那些诗。一种崇拜消亡了,我心理上一点也没感到失落,倒是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畅快。

后来我在马路上碰见他一次。他已全无了诗人风度,神色很颓唐。他从我身旁走过,我高喊他的名字,他站住了,转回身,迷惑地望着我。我也轻蔑地望着他。仿佛我是一位出了名的诗人,而他是个梦想成为诗人的中学生。

他迷惑地怔了片刻,明白了我是在恶作剧,那样子就有些自卑,继续走。我呢,接连高喊他的名字。他越走越快,竟至于跑起来了。望着他逃跑似的背影,我笑了。如果当时有面镜子,我对着镜子照自己,一定会吃惊地发现,我那笑是冷笑。也许还有几分残忍。

人类有两种较普遍的心理──自己树立崇拜偶像的心理和自己毁灭它的心理,无论低级的崇拜抑或高级的崇拜。前者印证较普遍的精神上的奴性。后者体现较普遍的意识上的妒性。

……

“剪她的头发!剪她的头发!”

大黄楼前,人群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嚷,这声音像拴在狗脖子上的绳索,将我拽向人群。

被批斗的是个女性。没挂牌子,没戴高帽,我无法知道她的姓名。从那苗条的身材判断,她绝不会超过三十岁。批斗者们不是红卫兵,也不是文艺界的造反派。而是大黄楼的一群女主人。从三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一群母亲、祖母或外祖母们,呐喊助威的是她们上中学或上小学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们。这是一场我早已司空见惯的无组织无主持的自发性大批判。

两个少女将被批斗者的胳膊朝后拧着,一位做了母亲的中年妇女一手揪着被批斗者的乌黑秀美的长发,一手握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剪得正来劲儿。

一个挺着大肚子,起码怀孕六七个月的女人,双手捧腹,饶有兴趣地看着,对身旁一个戴顶草绿军帽的老太太说:“结了婚也不烫头,还要留那么长头发,有时还扎成条大辫子,不是想装扮成个大姑娘勾引野男人才怪呢!看她以后臭美不臭美啦!”

于是那老太太就朝剪头发的女人叫嚷:“再剪短点!再剪短点!小狐狸精!骚货!”

咔嚓!咔嚓!咔嚓!

一绺绺乌发落地。

几个小孩子去抢。抢到手的,一绺绺往鼻孔塞,装长须老汉,做出种种怪模怪样。逗得女人们嘻嘻哈哈一阵笑。

那女人的一头秀发,转眼间被剪得比平头还短。高低参差。

“长起来,还给你剪!往后要天天给你剪!月月给你剪!年年给你剪!”剪她头发的女人,用一根手指在她额上狠狠戳着说。

拧住她胳膊的两个少女,终于松开了她的胳膊。

她缓缓抬起她那颗被恣意作践够了的头,目光不望别人,只望着戴单军帽的老太太。望着而锁唇不语,眼中渐渐涌出泪来。许久才说出一句话:“妈,我毕竟是您儿媳妇呀!”

戴单军帽的老太太立刻回答:“我叫我儿子明天就跟你离婚!我不承认你是我儿媳妇!小狐狸精!我儿子不是因为受你们家海外关系的牵连,能入不了党吗?今天能也挨批判吗?!”

崭新的草绿色的单军帽戴在老太太那颈后扎了个鬏的头上,使她的样子显得十分滑稽,十分可笑。然而围观的人们似乎并不觉得。她对自己儿媳妇说的每一句话中都发泄出她内心里歹毒的仇恨。以至于我当时不可理解──如果仅仅是因为她的儿子入不了党,也挨了批判,她何以竟对儿媳妇恨到那样一种地步?

“呸!你们家还养了两缸金鱼!”孕妇双手捧着大肚子走上前去,将一口黏糊糊的唾沫啐在被批斗者脸上。

她的手臂抬了一下,想要擦,却没擦。

唾沫在她脸上缓缓地淌。

“端出来摔了!”刚才剪她头发的那个女人,又亢奋起来。

“我去!谁跟我去?”

“我跟你去!”

于是两个孩子首当其冲,率领五六个孩子奔入楼去。

“别……别……”戴军帽的老太太急了,对孕妇说,“随便怎么批斗她都行,可就是别毁坏我们家的东西啊!”

孕妇翻了老太太一眼,阴阳怪气儿地说:“哟,你们大伙听见没有?刚才她还不承认这个儿媳妇呢,一口一个小狐狸精,小骚货地骂着,这会儿又和她儿媳妇是一家人啦!她背着你儿子胡搞了那么多男人你不知道吗?”

被批斗者又一次望着老太太,凄凉地说:“妈,你就信啊?”

“小狐狸精!我愿信便信!”

“你连你儿子的话也不信了啊?”

“我儿子……”老太太见孩子们从楼内端出了两缸金鱼,慌忙上前阻拦:“好孩子们,别摔,千万别摔啊!鱼缸可是八块多钱一个买的呀!这几尾金鱼更值钱呀!”

孕妇大声说:“摔!这老太太,又划不清界线啦!”

仍拿着剪刀的女人也说:“摔!”

其他女人乱嚷嚷:“摔!摔!干吗不摔!”

所有看热闹的孩子跟着起哄:

“摔啊摔啊,听响喽,听响喽!”

两个鱼缸被两个孩子举起,同时摔碎在水泥地上。

十几尾名贵的金鱼在水泥地上蹦跃。张嘴开腮,作垂死前的挣扎。

老太太傻眼了。

被批斗者似乎怜悯金鱼胜过怜悯自己,目不忍睹地闭上了双眼,垂下了那颗遭到作践的头。

“还蹦呢,一脚一个踩死算啦!”又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怂恿。

孩子们便争先恐后去踩金鱼。顷刻,十几尾名贵的金鱼在孩子们无情的脚下变成一团团鱼酱。

“还养两缸金鱼!看你往后养不养啦!”孕妇非常解恨地说。仿佛她觉得自己恨得蛮有道理──养两缸金鱼。使人不由得不作如是想──也许只养一缸,她则不会这么恨。

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举起一只手说:“你们看,这也是她家的!”他指上挑着一件艳红色的薄而柔软的衣物。

拿剪刀的女人夺过去看。

孕妇也凑上前看。

几只女人的手抻着那件衣物看。

那是一件胸罩连着裤衩的织花的床上衣物。

女人们啧啧连声,神情异然,仿佛一致认为那是很淫邪的东西,惊诧于如此淫邪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女人穿的;同时用她们的神情向孩子们进行无言的证明和教育──只有极淫邪的女人才穿这种东西。

她们的上小学或上中学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一个个也异然了,也仿佛一致认为自己不幸见到了世上淫邪透顶的东西;用他们的神情向女人们表示,他们对淫邪的东西是具有很坚强的抗拒能力的。

然而我从女人们的啧啧声中,分明地听出了欣赏和妒忌的意味。

“瞧瞧,从上到下是用手工绣花连着的,一件得费多少工啊?”

“哟,多透,什么都能见着了,穿了还不是跟没穿一个样!”

“价钱贵死了吧?”

“反正咱们这样的是买不起!”

“买得起也不穿!正经女人谁穿这个?”

被批斗者漠然地听着她们的议论,脸却早已绯红了。对她来说,被别人公开展示自己的一件床上衣物,无疑比被剪了鬼头更羞耻。她在以最大的克制力忍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