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走到她跟前,啪啪打了她两记耳光,咒骂:“臭不要脸的!你睡觉还穿这个!”
“难道你们就从没戴过乳罩从没穿过短裤吗?”她终于发出了变相的抗议。
啪啪!又挨了两记耳光。
“臭不要脸的!正经女人谁穿这种样子的?!还绣花!”
“这是我出国访问演出那年大使夫人送给我的!”
“闭上你的臭嘴!我连江沿一年都去不了几次,你还出国!往后你再也不用想出国了!”
“你是中国女人啊还是外国女人?!”
“外国女人就是没有一个正经的!”
女人们愤慨起来。
“给她剪啦,给她剪啦!”
“‘大使夫人送给我的’,你们听把她得意的!”
“剪啦,剪啦!剪成条条片片!”
“不就是天生一副好嗓子,便成了咱们楼里一个人物吗?今天非让她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于是几个女人抻着扯着,拿剪刀的那个女人咔嚓咔嚓一剪刀接一剪刀狠剪不止。那狠劲比刚才剪被批斗者头发时更甚。
戴单军帽的老太太,鱼缸摔了之后,神态便有些痛惜。这会儿不知又被触怒了哪根敏感的神经,歇斯底里起来,扑向儿媳妇,连抓带挠。
有几个围观的男人,看不下眼去,上前将老太太拉扯开了。
老太太躺在地上打滚,一边滚一边呼号:“可不得了啦,明天要抄我们的家啦!我们家里的东西可不都是那小狐狸精的呀!……”
拿剪刀的女人,完成了她的第二项使命后,低下头对老太太大吼:“起来!谁说要抄你们家啦?我们要抄的是她的东西!这点政策性我们还能没有吗?”
老太太不起来,躺在地上说:“她的东西,有许多也是我儿子给她买的!她那些衣物、鞋,统统都是我儿子给她买的!花的是我儿子的钱呀!”
“凡是你儿子给她买的,你挑出来就是了嘛!”拿剪刀的女人恩典地说。
“就是,我们还能和你多么过不去吗?”
“我们斗争的大方向是她!”
“快起来吧!你再这么闹下去,就是干扰我们大方向的罪!”
众女人七嘴八舌。
老太太这才爬起,捡了落地的单军帽,又扣在头上。
一个少女,觊觎地瞧着遍地红叶般的乱条碎片,又诡诈地瞧瞧女人们,见没谁注意她,猝然奔过去,从地上抓起一把便跑。
这一行动似无声的号召,所有的少女和小姑娘们一齐奔过去,你抢我夺,顿时厮扭成一团。
“干什么?干什么?不许抢!”
“这些孩子!疯啦?!”
“抢这个有什么用?!”
女人们一边吆喝,一边将厮扭成一团的少女和小姑娘们拉扯开。
“我……做头菱……”
“我也是…”
少女和小姑娘们不肯扔掉抢到手的乱条碎片。
被批斗者漠然地望着、听着……
我缓慢地回到家里。
那件艳红的女人的床上衣物,总在我眼前闪来闪去,不分明地衬托着一个女人白晰的躯体,以各种姿态躺在床上。
还有那把剪刀……
咔嚓!……咔嚓……
剪断的女人的胳膊,女人的腿。
咔嚓!……咔嚓……
一条条,一片片,是剪碎的那件女人的床上衣物……又不是,像是人肉,鲜血淋漓……
第九章 批斗父亲
王文琪终于加入了红卫兵。他“大义灭亲”地在学校里揭发了他父亲当过国民党兵的罪恶。并带领一批红卫兵到他父亲的单位,将他父亲批斗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父亲单位的人,没有一个在他去揭发前知道他父亲当过国民党兵,都认为他父亲是个苦大仇深、历史清白如洗的人。“工人赤卫队”还希望他父亲能给全单位的人做一次“忆苦思甜”报告呢!他的揭发一棍子将他父亲打入了“黑帮”之列。
他对他父亲的带头批斗结束之后,他父亲单位“工人赤卫队”的头头对他说:“你用你的革命行动证明,你已经与你父亲划清了界线。我们长期以来受你父亲蒙蔽,受蒙蔽无罪。我们要向你学习,用我们的革命行动,证明我们也同你父亲这个混入工人阶级队伍的‘黑帮’划清界线!我们下午要接着批斗他。你转告你家里的人,从今天起,我们不许他回家了!要对他实行监督劳动,隔离审查,以便使他彻底交代当国民党兵时犯下的罪恶!”
那一天,我也跟随他去了。我本不愿去。不想看到他带头批斗他父亲的情形。
可不知为什么,他当众对我说:“你一定得去。”
我不解其意,问:“为什么我一定得去?”
他冷笑着说:“我希望我揭发我父亲的时候,你喊口号给我助威。”
我又问:“谁喊口号不一样?”
他仍冷笑着说:“因为我将我父亲当过国民党兵的事第一个告诉了你,所以我认为你有义务跟去给我喊口号助威。”
我觉得出他是在强迫我,想反驳他那套听起来似乎振振有词的道理,一时又寻找不到适当的话反驳,只好违心地跟了去。
给他父亲挂的牌子,是他在学校里亲自选的,最大最沉的一个,校长被批斗时曾经带过的。重新糊了一张大白纸。他亲笔写下了“揪出历史反革命王宝坤”,并亲笔在他父亲的名字上画了× 。
我真没想到,当时他对他父亲会那么冷酷无情。
也是他自己亲手将那大而沉的牌子挂到他父亲脖子上的。
“王宝坤,跪下!”他对他父亲怒吼。
他父亲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响就跪下了。
“王宝坤,低下你的狗头!”
他父亲又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响就低下了头。
紧接着,他将有一天夜晚,他父亲怎样怎样对他母亲说自己当过国民党兵,他怎样怎样装睡,全部听到了的情形从头至尾讲了一遍。随即喝问他父亲:“王宝坤,是不是这样一回事?!”
他父亲不回答。
“你的狗耳朵聋了吗?你想抵赖不成吗?”
他父亲仍不回答。
他便上前狠狠踢了他父亲一脚。
“是……”他父亲终于开口。却没抬一下头。自然也没看他一眼。
“王宝坤,竖起你的狗耳朵听着!从今天起我不承认你是我的父亲!我要和你一刀两断!我要将你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我到过他家里无数次。他父亲从未拿我当外人看待过。每次都对我很和气,很亲近。学校里开展民兵训练活动那学期,他父亲做了两支木枪,一支给他,一支给我。在我心目中,他父亲是个好父亲。不像我的父亲,是一个令我惧怕的父亲,当他的儿子带头批斗他的时候,我实在不忍心给他的儿子喊口号助威。我喊不出口啊!他在儿子的喝令下跪了下去之后,我是更喊不出口了。
我们“班师回朝”的路上,王文琪凛凛地质问我:“你为什么一句口号也没喊?”
我回答:“我这几天嗓子发炎了。”
他冷笑着说:“你不够意思。”
我没吱声。
他的冷笑那么怪异。仿佛在告诉人,他有一颗冷酷的心。我以前从未见他那样子笑过。他说我“你不够意思”,我横想竖想想不通。
一回到学校,他就撇下众人,迳直闯入“红卫兵司令部”。刚闯入,又出来,一句话也不说,拽我和他一块儿再次闯入。
“你们问他!”他指着我,对那些红卫兵头头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