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他什么?”红卫兵头头们诧然。
“问他,我揭发我父亲的时候,无情不无情?”
几个红卫兵头头就将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我如实证明:“无情。”
他对我这样简短的证明不满意,说:“你讲具体点!”
我不得不进而证明:“他亲手将牌子挂在他父亲脖子上,他还喝令他父亲跪下了,骂他父亲是狗。另外……另外还踢了他父亲一脚……”
他接着我的话对红卫兵头头们说:“如果你们不相信他一个人的证明,可以再多向几个人了解。”
红卫兵头头们纷纷表示完全相信我的话。
“那么,现在你们可以批准我加入红卫兵组织了吧?”他脸上又呈现出了那种怪异的冷笑。
几个红卫兵头头便互相用目光交换着态度。
其中一个头头向他伸出一只手,极其庄严地说:“王文琪,你迫切要求加入红卫兵组织的革命心情,我们十分理解。你的革命行为,充分表明你完全有资格加入红卫兵组织!红卫兵组织,是具有高度原则性的以保卫毛主席他老人家为宗旨的组织,我们对你的考验,希望你能正确理解。我们热情欢迎你加入红卫兵组织!不过,迫切要求加入红卫兵组织的不只你一个人,包括你,我们以后举行仪式,正式批准一批好不好?”
他看着对方的那只手,并没有伸出自己的手去握。他紧抿着嘴唇沉默有顷,以比对方更庄严的表情和语气说:“等到那一天我再握你的手吧!我只能以你的红卫兵战友的身份跟你握手!”
他一说完就转身急速地走出去了。
那个头头有几分尴尬地放下了手臂,问我:“他这是为什么?”
我说:“还用问吗?不早些批准他加入红卫兵组织,他可能会疯的!”
……
几天后,王文琪住到学校里来了,借宿在一个孤身老校工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栖居处。因为,他的父亲自杀了!他的母亲受到这一严重刺激,瘫在炕上。全家人都恨透了他。他哥哥几次想操菜刀砍死他操斧头劈死他。他不敢也无法继续住在家里。现在,他轻易不从地下室出来,像一头见不得阳光的怪兽。
一个红卫兵的头头问他:“你亲眼看到了你父亲的死,你心里难过不难过?”
他当时正捧着一册《毛泽东选集》,似乎在默读,样子虔诚。我却一眼就看出他根本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虽落在书上,但并不移动,是凝滞的,活像一个捧著书本做读书状的睁眼瞎。
听了问话,他才放下《毛泽东选集》,大声说,“不!不!不!”接连说了一串“不”,声音高得近乎叫嚷。语调是那么愤怒,仿佛对方的问话严重地侮辱了他。
几天不见,他变得脸色苍白如纸。头发不梳拢,很长很长。他使人觉得像个关押在地牢里的拒绝忏悔的囚徒。
那个红卫兵头头说:“好!你的回答很好。一个字足够了。要的就是你这样干脆的回答!我现在告诉你,明天你就可以戴上红卫兵袖标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脸上的表情竟丝毫不变,使人无法捕捉到他内心里半点真实的活动。
他说:“我在思想上和立场上早已加入红卫兵组织了!”说完即坐下,又捧起《毛泽东选集》,低头凝视,复做默读状。
那个红卫兵头头极受感动,用表扬加勉励的口吻说:“你这么刻苦学习毛主席著作,应树为我们每一个红卫兵的榜样啊!”
“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他和尚念经似的回答。身子一动未动,连头也没抬一下。
第二天,在红卫兵新战友宣誓大会上,他终于戴上了红卫兵袖标。其他新加入红卫兵组织的人,都是与给自己戴红卫兵袖标的“老”红卫兵握握手就算了。惟独他,跟这个握完了手,立刻又跟那个去握手。在台上走来走去,握遍了每一个“老”红卫兵的手。一边握手一边说:“造反有理,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下得台下,见了戴红卫兵袖标的,不论认识不认识,仍然主动伸出手去,口中念念有词的仍然是那么一句:“造反有理,造反有理,造反有理……”表情严肃得可畏。许多人被他那种样子搞得庄亦不是,谐亦不是。
见了我,他的表情变得尤其严肃了,统帅接见士兵似的,伸出手的姿态有些傲岸,有些矜持,甚至可以说有些居高临下。
“造反有理!”对我也不例外,不肯多说一个字。
我畏缩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立刻松开。又不得不说句什么,我就这么说了一句:“衷心祝贺你也加入了红卫兵组织。”
自从戴上了红卫兵袖标,他才不做地下怪物,白天更多的时间开始出现于地面,活动于地面,“造反”于地面了。
我和他虽然成了红卫兵战友,却并没有恢复从前的好朋友关系。他以冷淡的态度对待我。而我却打心底里可怜他。想要接近他,与他恢复从前的关系,他竟一次又一次以冷淡的态度拒我于千里之外。他分明因为什么事恨我。我进行反省,扪心自问,始终不知自己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后来我渐渐观察出,他并不仅仅是拒我一个人于千里之外,而是拒所有的人于千里之外。他仿佛恨所有的人,仿佛尤其恨红卫兵战友们。我甚至怀疑,他那么迫切地想要加入红卫兵,戴上红卫兵袖标,也许正是为了可以公开表示不再把所有的红卫兵放在眼里,可以蔑视他们,可以在心理上获得一种与他们每个人(当然也包括我在内)平等的意识。他在没戴上红卫兵袖标之前,肯定因为丧失掉了这种意识而感到沉重的屈辱。当他重新获得了这种意识之后,他便以享受般的方式充分体验这种意识带给一个人的快感。
但他真的体验到了什么快感吗?
而且他付出的代价太惨重了!
一天,我独自在一间教室里刻写要求我第二天上午必须刻写完的传单蜡纸,忽听一阵玻璃被击碎的哗啦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哗啦声,一阵接一阵。
我奇怪地循声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见教室里只有王文琪一个人,一手握着一根椅腿,正举起来,欲向一块教室玻璃击下去。
“文琪,你这是干什么?”我上前制止他。
“干什么?”他眯着双眼,睥睨地瞧着我,冷笑道:“造反有理!”
我气愤了,说:“你这不是无故破坏吗!”
“破坏?破你妈的坏!”他胸中显然早就憋闷着某种无处发泄的恶劣情绪了,一掌推开我,咬牙切齿地说:“就算是破坏吧,你能把我怎么样?谁又能把老子怎么样?你们早破坏够了是不是?你们敲碎了多少玻璃?你们砸散了多少课桌课椅?这扇教室的门是谁破坏的?是你们!不是我!老实告诉你,革命不分先后,如今轮到老子过过瘾啦!老子如今不是也载上了这个吗?”他指指自己的红卫兵袖标,接着说:“老子从此任谁也不怕了!造、反、有、理!”
椅腿又被他高高举起,猛然落下。
哗啦!……
我站在他身旁,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制止得了他,甚觉难堪。
哗啦!……
哗啦!……
整个教室的全部玻璃被他从容不迫地一块接一块都敲碎了。
我干瞪眼瞧着。
一位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
王文琪转过身,厉声问:“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没事儿,随便瞧瞧……”那位老师被他的凶相威慑住了,慌忙赔个笑脸,低声下气儿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