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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可瞧的?滚!”他大吼一句,椅腿砸在黑板上,黑板被砸了个大窟窿。

那老师心惊胆颤地溜了。

几个不是红卫兵的男女同学也闻声跑来看究竟。

他若无其事地望着他们。

他们看明白了,谁也没开口说什么,先后默默离去。

接着又有几个红卫兵战友走入了教室,其中一个看看满地碎玻璃,又看看王文琪,问:“是你小子干的?”

“是我。”他坦然回答,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实在闲得没事儿干了,去把那些黑帮集合起来跑步好不好?”

“老子现在不愿意!”

“你这小子,要是砸得来情绪,那你就接着砸吧!”

“你小子心里不痛快吧?可别入邪火啊!”

几个红卫兵战友戏谑了他几句,也同时离去了。

王文琪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我已见惯了的冷笑,像一位征服了全世界的英雄,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

最后老校工闻声来了,说:“到了冬天,一时镶不上的话,挨冻的不是你们自己吗?”

大概因为他借宿在老校工处的原因,他没有顶撞老校工。

“你呀你呀,你算哪一行的英雄呢?”老校工叹口气,摇着头走了。

我走到王文琪跟前,很想对他说几句理解他的话。可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好像教室里根本不存在我这么个人似的。

我觉得他简直变得不通人情了,愤然而去。

我回到我刚才在的那个教室,才坐下去,拿起钢笔,继续刻了还不到一行字,玻璃被击碎的响声又传来了!

哗啦!……

哗啦!……

这响声干扰得我一个字也刻写不下去了。使我心烦意乱。双手捂住耳朵,它透过手往耳中灌。

王文琪,你他妈的凭什么恨我?我究竟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我愈前思后想愈加恼火。

哗啦!……

我觉得自己胸中也憋闷着一种亟待发泄的情绪。这种情绪像一只大蝙蝠,在我胸中东扑西撞。我的整个胸膛被它搅得乌烟瘴气。

我忍不住双手拿起钢板,举过头顶,也朝窗子抛去。

哗啦!……

两块玻璃同时碎了。

破坏的情绪,发泄的心理,对普遍的人来说,正如难以感化的劣童,你一旦对他失去了管束力,他便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

我无法控制自己,跃起来,扑向墙角,操起拖把,向两扇窗子一阵乱击。

哗啦!……

哗啦!……

我从发泄中体验到一种快感。整块整块的玻璃变为满地碎片。那情形使我陷入一种机械的亢奋。那声音具有了足可代替音乐的诱惑性,使我听了还想听。

哗啦!……

哗啦!……

直至两扇窗子被我捣得一块玻璃不剩,我才气喘吁吁地住手。

不知何时,王文琪来到了这个教室,他站在教室门口,无动于衷地望着我。

我也虎视耽耽地望着他。

他当时只要说一句刺激我的话,或者作出一种哪怕是微小的刺激我的表情或举动,我便会扑向他,与他展开一场生死搏斗,继续发泄。

他就是那么无动于衷的样子而已。

他扔掉了他手中的椅子腿儿。

我也随之扔掉了手中的拖把。

他觉得没趣儿地走了。

我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也觉得没趣儿,也离开了教室。

我找到地下室,在潮湿、黑暗的地下室走廊里,我听到了他的恸哭声。

那哭声令我心悸,充满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怨恨之气。

“别哭了,别哭了,唉,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生身之父,养育之恩,你还没报答他,就坑害死了他,你这不是罪孽嘛!哭有什么用?哭能哭活他?”老校工在劝慰着。

“不!我不是哭他!我不是哭他!”王文琪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

“那你哭谁?”

“你管不着!”

他哭得更令我心悸了。

忏悔是各种方式的。

我不愿被他发现,赶快悄悄离去了……

第十章 三十元钱

各中学的红卫兵组织,为了扩大和巩固势力,无不与各大专院校的红卫兵组织实行联合。如同战国时期,小国为了不被消灭而附属于大国。

我们的红卫兵组织,决定作军工学院红色造反团的“嫡系”。两个头头带领着我们十几个红卫兵,主动到军工学院“朝圣”红色造反团。

中学红卫兵组织比起大专院校的红卫兵组织来,真是小巫见大巫。红色造反团的司令部,就足以使我们肃然起敬,膜拜顶礼的了。它设在一幢气势雄壮的主楼,楼门一侧的牌子,有三米多长,一尺半宽,白底红字,刻的是正楷,醒目而庄严。我们的司令部,不过是设在一间教室里,并且没有牌子,字是写在红纸上的,纸是贴在走廊墙上的,更没有卫兵站岗。他们司令部的楼门口左右,各站四名身穿军装的卫兵(他们的校服就是军装,我们可没处搞到一套军装)。只是他们的卫兵不戴领章帽徽,却荷枪实弹。如果也戴领章帽徽,说是某正规军或城防卫戍区司令部也不会有人怀疑的。

楼顶上,两只高音喇叭,向四面八方播放着他们自己谱写的《红色造反团团歌》:

我们是红色造反团, 毛泽东是我们的红司令, 造反有理,一反到底, 我们摧枯拉朽, 不可阻挡, 我们是泰山是长城, 我们使帝修反胆战心惊……

军乐伴奏的进行曲速度的歌声,豪气贯长空,在校园里久久回荡。

我们这些以为自己是“一代天骄”的中学红卫兵,竟一个个畏畏缩缩地不太敢贸然踏上红色造反团总司令部的台阶了。

我们的一个头头在大家的催促下,总算鼓起了勇气,怀着十二万分的虔诚敬意踏上了神圣的台阶。

“站住!”一个卫兵厉喝。

他嗫嚅地说:“我们是来进行革命联合的……”

“你们是哪儿的?”

“二十九中的。二十九中的红卫兵。”

“二十九中的?我们不与中学红卫兵进行联合!”

“那……那你们为什么与一中的红卫兵联合了呢?”

“一中的红卫兵是全市第一个起来造市委省委反的!我们在一起浴血奋战过。我们联合他们,是红卫兵的战斗友谊所决定的!”我们的那个头头,只好沮丧地退下了台阶。

大家围住他,七言八语,一通毫不客气的埋怨和指责,认为他没有努力争取,用诚挚的语言打动对方。

他生气了,说:“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比我聪明似的,你们自己怎么不去打动打动他?”

大家沉默了,面面相觑。

另一个头头忽然说:“我们一块儿哀求他,只要放我们进去,给他下跪也行!”

只有这样做了。

军工学院红色造反团,当时已是威震全国的红卫兵组织,在北京设有联络站,驻有特派员。与清华、北大等全国几十所重点大专院校的具有“大无畏造反精神”的红卫兵组织发表过《联合公告》。他们的司令到北京去都有卫兵跟随,坐软卧乘飞机。出入中央“文革”办公室如出入家门一样。不同他们联合,我们同谁联合?同任何一所大专院校的任何一派红卫兵组织联合,都不可能比与他们联合更加证明我们的红卫兵组织是中学红卫兵组织中最革命的响当当的组织。而我们恭恭敬敬地拜上门却没有实现这一目的和愿望,如若被别的中学红卫兵组织知道了,我们的红卫兵组织将从此威风扫地,一蹶不振了。即使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的自尊心也将从此被瓦解,造反的锐气大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