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真是什么都有!
就是没有美女。
也没有好吃的东西。
王文琪悄没声地从一个立柜后闪出来了。
他竟穿了一件绿色旗袍!露着两条精瘦的汗毛浓密的腿!还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到了假发套在头上!细长的脖子挂上了四五串项链。
他妈的谁也想不到他会将自己打扮成这样!
他活像个街头妓女似的对大家做出种种卖弄风骚的表情和勾引嫖客的丑态。
“好一个婊子呀!”不知是谁怪叫一句。
“他妈的你那双腿像长了汗毛的鸵鸟腿!给他找双丝袜!”
“再翻翻那几个没翻过的抽屉,看有没有口红香粉什么的!”
“有!喂,弟兄们!”
“丝袜也有!”
于是众人包围住了他。有的对付他那两条腿,有的对付他那张还不算难看的脸。高跟鞋一双接一双在他脚上试着大小。
众人散开,我根本认不出他了。他那张脸像一块“白酥皮儿”点心,嘴唇红得吓人,仿佛刚吃过什么鲜血淋漓的东西。
他怪模怪样地笑着。眼神儿游移着任别人作践自己的欲望。
“我的!”一个伙伴跳过去,紧紧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不配,老子的!”又一个伙伴跳过去,要把挽住他的伙伴拉扯开,自己“霸占”他。
“他是我的情妇,我要和你决斗!”
“决斗就他妈的决斗!”
于是那两个各自操起两根手杖,噼噼啪啪斗得激烈。
“谁霸占了就归谁啊!”其余的人一哄而上,争夺王文琪。
“小娘们,亲个嘴儿!”
“小脸蛋真细粉啊!”
王文琪被推倒在衣堆上,恰似一头被群狮扑倒的牝鹿。谁都想直接压在他身上。
哗啦一声,两个为他而决斗的部下打碎了立柜的镜子。一个击落了另一个的“剑”,将另一个逼在墙角,“剑”尖对着心窝,喝问:“是死,还是承认‘她’归我?”
“死!”
“他妈的!”
“哎呀!”
我却没听到王文琪在众人身下发出一声咒骂或叫喊。
“不许胡闹!”
我火了。也操起一根手杖,在部下们身上乱打。打得有人嗷嗷直叫。
压成一堆的部下们,终于被我的手杖一层层“剥离”开了。
“你小子值得发火吗?”其中一个揉着脑袋嘟哝,“弟兄们无非一时开心,过过瘾嘛!”
过过瘾……
这他妈的是过过瘾!
“你过什么瘾?啊?过什么瘾?他是人!是我们的红卫兵战友!不是一块表!难道他如果是女的,你们真要轮奸了他不成?!”我又挥起手杖,想揍那小子。
“你敢再打我一下,我对你不客气!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老子让你一把,是给你面子!”
那小子不甘示弱,论打架,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对手。
我举起的手杖,缓缓落下了。
“你们俩犯得着吗?他不是男的吗!他要是女的我们敢这样吗?”一个部下从我手中夺去了手杖。
这个仓库里有够武装三个班的各式手杖。
王文琪四仰八叉地躺在衣堆上不起来。满脸红白相混。旗袍被扯开了线。那副丑恶的样子仿佛被轮奸了一百次,惨不忍睹。
我狠狠踢了他一脚:“你起不起来?你要果然是个女的,我看你会心甘情愿当婊子!”
我话音刚落,他猝地一跃而起,狼狗似的扑向我,将我摔倒在地,骑到我身上,双手掐我的脖子。
他的脸扭曲了。他的眼神里透出冷酷和凶残。
众人以为他在继续跟我闹着玩,都想再寻一次开心,谁也不拉他。
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儿来了。
他是真想掐死我!
大家看出不对劲儿,慌慌乱乱地将他拉扯到一边去。
我在地上躺了半天,透过一口气,才相信自己仍活着,并没被他掐死。
大家意识到再胡闹下去实在没趣了,个个变老实了,一声不响地撸下手表,扔进抽屉。脱下衣服,抛归衣堆。
王文琪却并未“卸妆”,他走向另一个墙角翻书堆去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说:“王文琪,等着瞧,我忘不了你这一把!”
他扔下刚刚拿起的一本书,转身又欲扑向我,被众人拦住,推坐到书堆上。
我真是不明白他究竟有什么理由那样仇恨我。而我从那一天起开始仇恨他,寻找机会想对他进行报复──他要掐死我啊!
这大仓库旁还有间小屋。可能原先是车库值班员的住处。却空空荡荡的了,什么也不存在。我们将几条地毯弄到小屋,厚厚地铺了几层,各自找本自己想看的书,横躺竖卧,谁也不理谁地看。
书真不少。三四千册。却挑不出一本绝对“革命”的书。《红岩》,曾列为我们的“精神教科书”,已被批判成“为叛徒”树碑立传的“黑书”。《青春之歌》──歌颂的是小资产阶级。《红日》──反动!《红旗谱》──反动!《创业史》──反动!一切翻译小说,不是反动的便是修正主义的。
我和部下们明知那一堆书里挑不出一本“无毒”的书,却挑来挑去的。究竟都要挑本什么样的书看呢?谁都不说出来。谁的手都是最先将纸页发黄的书拿起来翻看。在这一点上我和他们的潜意识完全一致。时不时两只手同时伸向一本纸页发黄的书,两人便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发现了一本纸页很黄,硬皮精装的厚书,在别人的手没有伸向它之前,迅速拿起──原来是《苏维埃联共布党史教材汇编》。目录中大部分是列宁和史达林的文章。五十年代初由中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室编辑,教育出版社出版,大概仅仅因为苏联共产党已经成为中国共产党主义上的政敌了吧,尽管其中大多数是列宁和史达林的文章,它还是劫数难逃,不知从一位什么人物的家里被抄走后归于这一堆“黑书”之中了。
我对它一点也不感兴趣。不仅仅对其中“假马列主义”那一部分不感兴趣,对其中真马列主义的那一部分也同样不感兴趣。虽然真“假”马列主义的纸页都一样发黄了。
最后我挑到了一本保存得很好的《十日谈》,终于满意。我看过《十日谈》,“文革”前哥哥从别人那里借回家中几天。没看完,就被哥哥还走了。
挑选到了这本书,“阿里巴巴的山洞”中尽管没有好吃的东西,我却不觉得饥饿,面朝一个墙角,背对大家,任时间悄悄溜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觉得周围静得奇怪,扭回头一看,部下们和我一样,仍都在孜孜不倦地看书呢!不过他们可不是一个人看一本,而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脑袋组成花瓣儿,分四伙,在看四本书。
我问一个伙伴:“什么书。”
他回答:“很一般的一本小破书。”
“有意思吗?”
“没多大意思……你看的什么书?”
“我?……也是很一般的一本书。”
“你不声不响看了那么半天,一定挺有意思吧?”
“没多大意思……解放战争的事儿……你们饿吗?”
“不,都没说饿。你呢?”
“我也不饿。”
“你看你的吧!”
“你们饿了吱声儿!”
他等不及我的话说完,已将头转回去了。
我敢与最有权威的社会心理学家进行一场公开的大辩论,用不胜枚举的例子证明,我们那一代,当年个个都是精神压抑者和性压抑者,政治家们只牢记不忘当年红卫兵们的造反行径,却不敢或不愿承认,社会从我们的童年到我们的少年,对我们实施了何等严重的“异化”教育!它几乎抽掉了我们的性别,视我们为中性。“三好学生”、“毛着标兵”、“优秀团员”,除了在这类方面,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男女青少年可以互相证明自己是强者,互相以强者的形象吸引对方面外,几乎再没有另外的什么方式能够使他们向异性显示自己突出于别人的个性。因而他们本能地将文化大革命当作一次天赐良机。他们的一切个性,一切才情,一切精神,一切自我表现的欲望,便都从同一个被巨人的大手提起的社会闸口冲决而泻了。在仓库里,我严厉地说:“这些破书,一本也不许带出这个地方。这是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