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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部下说:“放心!”

另一个部下说:“我们已经扔回书堆了!”

我让他们回家吃饭之后,走到书堆那里,东翻西找,想找到那四本“没多大意思”的“小破书”,却找不到。

我猜测他们准是藏在什么地方,避免让我发现。这更加强了我的好奇心。我根本不相信那是四本“没多大意思”的“小破书”,他们藏起那四本“小破书”的原因,正是我自己也迫切要看那四本“小破书”的原因。

我在书堆中没找到,又在别的地方找。越是找不到,我越是下决心非找到看一看不可。我竟找得急躁起来,满头出汗。

最后终于被我找到了──在几层地毯之间压着。

很小的开本,比《新华字典》大一点儿。书页不但黄,而且发脆了。四本的封面都用纸裱过了,无法知道书名。我走到窗前,一本一本地将封面朝向阳光仔细看。从这一本的封面模模糊糊地推断出一个字,从那一本的封面模模糊糊地推断出半个字。四本书的封面研究了十几分钟,不太自信地推断出书名可能是“肉蒲团”三个字。

于是我便舒舒服服地躺在地毯上,将一条地毯卷起两尺当枕头。四本“小破书”以一年四季分册。“春”当然该是第一册,就从“春”看起。前几页是“序”,半白话半文言,看不出太大的“意思”,翻过去不看。要从中寻找到我所要寻找的“意思”,比从《新华字典》中查到一个不认识的字还容易。除了“序”,每一章都有那个“意思”,每一章写的都是那个“意思”。隔几页便出现几行。

将洁本《金瓶梅》删去的文字加以渲染,装订成册,便是那四本“小破书”的基本内容。如果评价得略高些,那是“性文学”的样板。

《十日谈》被丢弃一旁,遭到了我的冷落。

我被一行行一段段一页页用粗俗得近于肮脏的文字对性对色情所进行的直接的可以认为是“感觉派”的描写完全征服了。一方面我因自己竟入迷地看这样的书而羞耻,一方面我根本无法抗拒它对我的征服力。

我担心部下突然闯进来,使我陷于狼狈,就将两道门都插上,将窗子用几件衣服挡住,然后躺下接着看。

我又想到部下们回来时,也许我连一册《春》还没翻看完呢,《夏》、《秋》、《冬》连翻都没来得及翻,岂不太遗憾了吗?便放下《春》,翻看另外三册。放下《夏》,拿起《秋》,放下《秋》,拿起《冬》,放下《冬》又拿起《夏》。如是轮换不止。

忽然有人敲窗有人踢门。外面一条正处在变音阶段的嗓子大喊大叫:“开门!开门!关门挡窗的干什么?!”

是几个部下回来了。

我一跃而起,连忙将那四本“小破书”压到地毯下。

外面敲窗声踢门声喊叫声更紧。

我一想,他妈的,你们回家去了,还藏起来不让我看!我也藏起来,让你们再想看也寻找不到!就又从地毯下取出,四册分开,藏在四个不易被他们发现的角落。

开了门,他们一进来,就一个接一个向我发问:

“你插上门干什么?”

我说:“你们走后我睡觉来着,怕丢东西呗!”

“你挡上窗干什么?”

“遮阳光呗!屋里暗睡得实啊!”

“你怎么这么半天才给我们开门?”

“我睡得太死了,开头没听见什么动静。”

他们用不信任的审视的目光盯着我,想从我身上看出什么破绽。

我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大哈欠,又靠墙一屁股坐下去,自言自语:“怎么这么困啊,还想睡!”

一个部下走到抽屉里放有钱的那张桌前,拉开一个抽屉,观察了一会儿,又拉开另一个抽屉。他将所有的抽屉都一一拉开,认真观察过了,什么可疑的迹象也没观察出来,就不说话了。

原来他们朝这方面怀疑我!

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皇天后土,我连想也没想到去动那些元宝、金条、名贵的项链、首饰和成捆成捆的钱。我是完全迷幻荡乱在《春》、《夏》、《秋》、《冬》之中难脱难拔了。也可能还因为这里的东西钜细无遗都是登了记的这种潜意识在起作用吧!

我不满地问:“你看钱干什么?”

那个部下回答:“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

我不再说话。他们互相瞧瞧,也不再说话,都走入小耳室里坐下了。

他们坐下后,其中一个开口道:“咱们四个人,《春》、《夏》、《秋》、《冬》一人一本,精读精读!”

“对,趁那几个小子没回来,咱们精读!”

他们互相说着,便一齐动手掀地毯。

我又捧起大厚本的《十日谈》装模作样。

他们当然是一无所获啦。

“怪事,咱们走的时候是不是压地毯下了啊?”

“是呀!”

“没错儿,我看见你们压在地毯下的嘛!”

我偷眼瞧他们,见他们一个个都正盯着我。

我问:“什么《春》啊《夏》啊的?你们临走时不是对我说扔回书堆去了吗?还在地毯下翻个什么劲儿?”

“你别明知故问!”

“小子,你别装糊涂!”

“交出来!你要看等我们看完了让你看个够就是!”

他们说着围住了我。

“交出来?什么交出来?我没揭过地毯一个角儿!”

四人中的一个,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将我提起来,吹胡子瞪眼地说:“别惹我生气!书是我从书堆挑出来的!现在交出来没事儿,否则,一会儿大家全回来了,没你好儿!”

我见他们一个个急了,自知抵赖不过,却又不想痛痛快快告诉他们藏处,索性威胁道:“放手!我不许你们看低级下流的黄色书!”

揪我衣领的恶狠狠地问:“你看没看!”

我说:“没看!”

“没看你怎么知道是低级下流的黄色的?你小子存心想要占为己有是不是?!”

“我……”我一时语塞,答对不上。他没说错,我想要占为己有,以后自己“精读精读”。

“咱们蹾他!”

于是他们四个一齐动手,将我按翻,拽住我的四肢,接连使劲儿蹾我。

我被蹾疼了屁股,求饶,说出了藏著《春》、《夏》、《秋》、《冬》的地方。于是四册“没多大意思”的“小破书”又归到了他们手中。

其他人全回来后,他们又分为四伙,以上午那种专注的精力看起来。

以后的几天内,那四册“小破书”便是我的部下们在这个“阿里巴巴的山洞”中的“精神食粮”。靠了这种“精神食粮”,他们并不感到憋闷,也不感到无聊,忘掉了这个仓库以外的世界正进行着史无前例、天翻地覆的文化大革命。而文化堆在墙角,不被他们理睬。我自己,则只能“见缝插针”,才会得到时机看上一会儿。非常想“精读”,却轮不上。我们都读,却都矢口不谈这四册“小破书”。一个字也没互相交谈过。更没谈论过爱、女性这一类话题。我们所受到的教育,使我们认为,在我们这个年龄,谈及那一类话题,是很可耻的。仿佛大家的头脑里都连闪也没闪过这类话题。我感觉到,我们之间,都从心底里互相瞧不大起了。每个人首先瞧不起的是自己。然后才是瞧不起伙伴。这种发自心底的轻蔑自己亦轻蔑他人的心理,倒在我们之间造成了一种特殊的很值得心理学家研究研究的平等意识。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上帝存在于我们之间,时时有仲裁的声音提醒我们──“不要再做出品行端正的假模假样了!你们的灵魂深处其实都同样渴望着堕落。你们都是一路货!”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使每一个人都因知道自己在伙伴们眼里是个下流胚而自尊不起来,又都因别人在自己眼里同样是个下流胚同样自尊不起来而幸灾乐祸。倘我们之中有谁说了一句听起来高尚的话,不管说话的人多么虔诚,也会立刻有人挖苦一句:“别他妈的装孙子。谁不知道谁啊!”于是对方就会红了脸,低下头去,反省自己是否真的在“装孙子”。这似乎倒也好。反正你在你自己心中在别人心中注定已经是个下流胚了,也就不必因自己更下流了一点而忏悔,也就不必因想要表现得高尚一些而煞费苦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