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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审讯她时,她变得乖多了。淫荡之相,一扫而光。可怜之态,溢于言表。审讯者中有谁瞪她一眼,她就浑身打一哆嗦。问她什么,她回答什么。惧怕心理使她连半点羞耻也不顾了。

“你和几个男流氓乱搞过?”

“五六个。”

“到底是五个还是六个!!”

“五个……不,六个……让我想一想……还有一个,七个……”

“都被我们抓来了没有?!”

“被你们抓来了三个……”

“那四个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

“不老实!”

“我……”

两次审讯她,王文琪都站在一旁看。他的左眼眶紫青紫青的。有人告诉我,他回过一次家,跪在他母亲的病床前痛哭,却被他哥哥暴打一顿,打出了家门,追到街上打。

他只能仍和老校工住在一起。老校工开始还有些同情他,如今因他变得古里古怪,令人琢磨不透,厌烦他了。

我让人转交给他的三十元钱,他买酒买肉,胡花光了。他向好几个同学借过钱了。借了不还。埋藏在他心底里的那种不知根由的仇恨,也始于我而犯及众人。他谁都恨。跟他素无交往的人他也无缘无故地恨。有一天因为老校工说了一句他不愿听的话,他竟然要动手打老校工。同班的同学,同一派的红卫兵战友,都渐渐对他产生了恶感,不理他的人越来越多。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一点。

只对一件事他是非常在乎的──爱惜他的红卫兵袖标。常洗。没脏也洗。有一次他撬开了“总部”的锁,溜进去偷东西,被当场抓住。

问他想偷什么?

他不回答。

搜他身上,怀中搜出了好几条崭新的袖标。

“你偷这么多袖标干什么?”

“换着戴。洗了这条,戴上那条。”

他言之有理地回答,并不感到羞耻。

对他无奈。又因“家丑不可外扬”,怕“大无畏战斗队”得知后,借题发挥,对我们进行诽谤性的攻击,不声不张地放掉了他。连从他身上搜出的那几条袖标也索性就给予了他。

于是他更有洗的了,洗得也更勤了。衣袖上,没有一时一刻不戴着袖标。所戴袖标永远是新的一样,没褶没皱的,红底黄字,比别人的袖标显得醒目而高贵。

可以说他在学校里无所事事,某些行动并不因他就住在地下室而通知他参加。他有时也感到无所事事的无聊,经常到校外去“单独活动”。衣袖上戴着红卫兵袖标,衣襟上别着毛主席像章,在经常贴出大字报的地方和经常进行大辩论的地方,瞧瞧,听听,东走走,西站站。他的全部“单独活动”的内容也就是如此而已。

自从学校里抓来了那些男女流氓,他有具体的事情干了。动辄拎着皮带,单独闯入分别关着男女流氓的地下室,也不审,也不问,阴沉着脸,一言不发,闯进去就抡起皮带,不分张三李四,劈头盖脑一顿抽。抽够了,拎着皮带,扬长而去。而这种事,常常发生在夜里。别人不知,唯老校工一人知道。后来老校工实在听不得那些男女流氓的哭喊哀叫,告诉了头头们。头头们起初并不在意──反正他打的是流氓。结果有一个女流氓不堪忍受,企图自杀,这才引起了头头们的重视。而且,他的“单独行动”,使头头们认为他蔑视了红卫兵组织的纪律性。

“谁允许你深更半夜一个人去打他们?”

“你们可以打他们,为什么我不可以打他们?”

他振振有词。

“我们?我们是经过了审讯的,对那些罪大恶极,作恶多端的,给予必要的惩罚!我们是区别对待的!”

“你们有什么样的权力,我也有什么样的权力!红卫兵的权力平等!”

头头们恼怒了。

“你如果再打他们,就将你开除出红卫兵组织,剥夺你红卫兵的一切权力!”

头头们对他提出了严厉警告。

这样的警告对他起了作用。似乎也只有这样的警告对他才起作用。

他以后果然不敢再擅自单独闯入地下室了,但进行审讯时,他总是要站立在一旁看。尤其审讯女流氓时,他更是不请自到。没人理他,他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多余。好像一个被熟人带到电影制片厂摄影棚或剧院排演厅的好奇者,阴沉着脸对最乏味的“戏”也观看得意领神会。他那种样子使她们不敢朝他瞥一眼。他那阴沉的脸色无疑使她们比对审讯者们更加害怕。他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想要伤害她们。她们根本无法理解,究竟为什么这一个人比所有的红卫兵都更加仇恨她们。正如我根本无法理解,究竟为什么他仇恨我一样,有几次我暗暗观察他,从他那冷酷的目光中,我得出结论,他对这种审讯也是心怀仇恨的。也许因为他自己希望而又没有机会坐在审讯桌后对她们进行审讯吧?我只能这么猜疑。

想要抓的差不多都抓到了。想要惩罚的都严厉地惩罚过多次了。体现在审讯过程中的报复心理也获得满足了。男女流氓们被红卫兵们教训得一个个如同绵羊般驯服了。“红色恐怖”的狂飙也就从红卫兵们的心头啸过去了。

于是各中学红卫兵组织召开联合会议,向全市宣告,“红色恐怖”运动完成了它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的历史使命,已经过去。市民们心理紧张的日子也终于过去了。

红卫兵们,凭着他们的理想主义信徒式的热情,要筹集抄家财物为资金,建立“感化院”,将男女流氓个个改造成社会主义新人。在“监禁”过程中表现好的或较好的,有单位的交给原单位的革命群众进行改造。没有工作单位的,敦促所在街道委员会负责,限期解决工作。表现不好的,强迫参加建立“感化院”的义务劳动,感化院落成后,收容第一批感化对象。

于是对被抓来的男女流氓们进行了一次集体“感化教育”,因为曾羞辱过他们用皮带抽过他们向他们赔礼道歉,承认错误。并当场宣读了将要被释放的人的名单。这些人被“感化”得热泪盈眶,阵阵高呼:“红卫兵万岁!”他们原以为自己不会活着回家了呢!他们对“红色恐怖”领教了,谈虎色变。

红卫兵也是“开后门儿”的,这一点又足以证明他们都是很有人情的。

“九虎十三鹰”那一“鹰”的小学同学,恳求我们的头头们,看在她这个红卫兵战友的面子上,释放那个“美丽的囚徒”。还要以一个红卫兵的神圣名义,担保“美丽的囚徒”改邪归正。

我们这一位女红卫兵战友,是我们这一派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队长,与其中一个头头并肩造反之前,不仅同班,而且同座,感情笃焉。许多人都深信不疑,他俩将来准成对。

她这个面子,他当然是给的。

他已给了面子,另外几个头头,也便送起顺水人情来。

她得了面子,很是高兴,告诉他们,她和“美丽的囚徒”,小学曾一块儿在市少年宫学过舞蹈。“美丽的囚徒”能歌善舞,不乏文艺细胞。因没考上中学,受父母责骂,被兄弟姐妹冷淡,坏人乘隙勾引,离家出走,身不由己,才一步步走向堕落泥沼的。

头头们听了,个个惋惜不已。有的说,使她重新做人,首要的一条,须帮助她解决职业。有的说,她果真改邪归正了,只要愿意,也可以加入红卫兵嘛──这符合毛主席“既要革命,就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伟大教导。有的甚至还说,加入“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也欢迎。一个女流氓被红卫兵改造为一个“毛泽东文艺宣传队”队员,更能证明红卫兵不但有改造全中国的气魄而且有改造全中国的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