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卫兵和一切革命左派的政治嗅觉变得异常敏感。今天一份“无产阶级司令部”和“资产阶级司令部”的图表式传单刚刚散发出去,明天又一份在紧紧急急地赶刻赶印。党中央两个司令部大分化大改组的动荡局面,似乎永远都处在变更之中。
中央“文革”向全国发出紧急通告──全国各地涌向北京的红卫兵人数日益增多,虽然连街道委员会的居民也动员起来了,首都的接待工作仍力不胜任。希望红卫兵谅解首都的难处,心疼毛主席的身体,顾全大局,暂缓赴京。
紧急通告并未起到作用。
实际上,“大串联”已经演变成免费的旅游。对于千百万人来说,“大串联”是一次获得大功利的机会。吃、住、行一文不花的旅游,乃是建国以来最体现社会主义优越性的美事。当年的中国人能到过一次北京,比今天的中国人能到过一次纽约或巴黎还备感荣幸,觉得是天赐良机。“开开眼界,见见世面。”这是今天出国的人们挂在口头的一句话。当年的红卫兵绝不说这样的话。但这样的目的毫无疑问是存在的。甚至是压倒抽象的革命目的之目的。至于新闻电影中保留下的那些热泪横流的特写镜头,那些口呼万岁抬头仰望的动人场面,仅是“大串联”的一个侧面而非全面。何况眼泪和狂热情绪是具有感染性的。倘若当年也像如今一样,记者可以持着话筒现场采访,许多热泪未干的人很可能会如此回答:“别人哭,我也哭,眼泪是不由自主流出来的。”
从历史上看,从总体来说,汉民族恰恰是很缺乏信仰的民族。所以,仅仅认为“大串联”是崇拜心理和热爱之情的必然结果,实在是过于理想化过于浪漫化的评价。倘吃、住、行需自己破费,当年到北京去的人可能连大会堂还坐不满。
我们那一派红卫兵组织解散不久,我很快又参加了另一派组织。我总得参加某一派红卫兵组织。我总得是一个红卫兵。这对我大大的有利。
那一天我们组织起来,到火车站拦截开往北京方面的每一次列车。我们在火车站各处,包括列车上刷标语。标语写的不外乎是──“听从中央‘文革’的话,心疼毛主席他老人家!”“见到毛主席是莫大的幸福,毛主席的健康是我们更大的幸福!”等等。
已经登上了列车的各校各派红卫兵,任我们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没有一个下来的。但也不与我们辩论。因为真理在我们这一方。他们与我们进行“战略对峙”。
于是我们便纷纷卧轨,在铁路上一趴下去就是两三个小时不起来。那一天细雨蒙蒙。趴在湿漉漉的枕木和冰凉的铁轨上并不是件舒服的事儿。现在回想起来,那也完全是凭着自我证明自我表现心理支撑的执拗行为。起码我自己是这样。心疼毛主席──是很值得自我证明自我表现一下的。证明自己表现自己热爱毛主席的机会很多。证明自己表现自己心疼毛主席的机会却难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今天,社会学家和政治家们,在对文化大革命进行全面的批判和否定时,一般都将“个人崇拜”的恶果过分夸大了。中国人的崇拜心理,尤其是汉民族的崇拜心理,其实有一定的虚伪性。
我和我的伙伴们在绵绵秋雨中卧于湿漉漉的枕木冰森森的铁轨上,我心中知道我那天的行动绝不会是没有意义的。我预想著文化大革命结束后,这一行动肯定是我的政治鉴定上很“革命”的一笔,我认为值得。证明自己表现自己的强烈欲望在我心中一小块酸碱性土壤上,悄悄生长出投机的芽叶,嬗变为更加不可告人之目的。大家的衣服全湿透了。一个个冷得瑟瑟发抖,又都饿了,有人就爬起来要回家。
“不能走哇!”我大喊:“坚持下去就是胜利!谁想走就是对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最大不忠!”
爬起来的纷纷又卧下了。
我们的一个伙伴,举着手提话筒,在站台上走来走去,对列车上的红卫兵们动员:“下来吧!真正听从中央‘文革’首长的话,真正热爱毛主席的红卫兵战友,请你们下来吧!毛主席能活一百五十岁,我们总会有机会见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最后两句话的意思,分明是只要毛主席健康长寿,还怕今后没有见到毛主席的时机吗?
列车上的部分红卫兵,正一字一顿、极有节奏地喊着:“我们想见毛主席,我们要见毛主席!”车厢内还传出几个女红卫兵缠绵悱恻的“小合唱”:“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他们也只有以这种方式向我们表示令人怜悯的抗议。
但是我们那个伙伴的话,却使他们抓住了把柄。他们正没什么把柄可抓呢,终于抓住了,岂肯错过?千不该万不该,我们那个伙伴不该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犯了造句修辞的严重错误。说出的话,泼出的水。
“他妈的,你们听这小子将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比作什么啦?”
“比作木柴,揍他!”
“你们诽谤,我是将毛主席比作青山!”我们那个伙伴大声替自己辩护。
“比作木柴!”
“比作木柴!”
一张张愤怒的脸从车窗探出来。
“比作青山!”
“比作青山!”
问题太严重了!比作青山还是比作木柴,这可属于大是大非,政治性质!卧着的我们,纷纷爬起,帮我们的伙伴辩护。
“比作青山也不行!只能比作最红最红的红太阳!”
“就算比作青山,山上的一草一木是什么?是毛主席的头发!不怕没柴烧又意味着什么?”
“简直反动透顶!”
“谁敢动毛主席一根毫毛,谁就是我们的死敌!”
局面急转直下。他们处于优势,我们处于劣势了!
“揍他!揍他!”
“他们拦截列车,阻碍铁路交通,罪该万死!”
“揍他们呀!揍他们呀!”
于是许许多多男红卫兵纷纷从窗口跳下列车,由“战略对峙”而“战略反击”,对我们施展老拳狠腿。
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他们几个十几个围住我们一个,大打出手。
我们有的被打得抱头鼠窜,有的被打得呼爹叫娘;有的英勇无畏些,面对强暴,大义凛然,一味挨揍,不抱头鼠窜,也不呼爹叫娘,只是高喊着:“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为了毛主席粉身碎骨也心甘!”表现出视死如归的气概。
在他们纷纷从列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我情知不妙,灵机一动,一头钻入车厢底,钻到车厢那边去了。我躲藏在车厢那边,耳听伙伴们的哀嚎,鄙视自己的胆怯也庆幸自己逃得快,用“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句至理名言自己宽恕自己。
伙伴们被打散了。那些“抬头望见北斗星”的红卫兵大获全胜,仿佛“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似的,一个个趾高气扬地又登上了列车。
列车长鸣一声,喷出一阵白雾,缓缓开动了。
又一批红卫兵到北京去了……
我在铁道旁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觉得我所参与的这很神圣的行动,有点滑稽可笑。像一幕正剧,又像一幕闹剧,更像一幕以英雄们的失败而告终的悲剧。当年我还没听说过什么“黑色幽默”或“荒诞派”。如今想来,那一行动更具有此类色彩。
可我毕竟没挨揍,没额青唇肿,没掉牙,没流鼻血。半点伤也没有,与我们那些一个个都挨了揍的伙伴相比,我是个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临阵脱逃者,也不知是否被我的哪一个伙伴发现了。倘真的被发现了,我他妈的就完了!我将在男红卫兵中无地自容了!我将在女红卫兵中难以保持起码的自尊和人格了。而今后我无论再表现得如何如何“革命”,也难以重新获得红卫兵伙伴们的信任了!这太严重了!我心中不安到极点。不堪设想的后果比刚才拳舞脚飞的打斗场面更使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