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灵机一动──又是灵机一动(在文化大革命中我觉得自己变得聪明了许多),决定自己在自己身上制造个伤口,弄出点血来。我必须有个伤,我必须流点血,否则我说不清楚,向我的红卫兵战友们也向“革命”交待不过去!
地上正巧有截一尺来长的带钉子的木条,我捡起了它。
我曾看过一本小人书──《打严嵩》。内中有个情节,就是严嵩为向皇帝诬告别人打了自己,手持方砖,以袖裹之,自己向自己面门连砍三下,砍得鼻青脸肿,鲜血淋漓。兵法书上,叫“苦肉计”。周瑜打黄盖,也是此计,所谓“真打真挨”。可那奸相严嵩,是被寇准老儿捉弄,想以“苦肉计”诬陷别人而又上了别人“苦肉计”的当。兵法书上,叫“计中计”、“连环计”。周瑜打黄盖,打得狠,四十军棍,两股皮开肉绽,那才真叫“苦肉计”。还有《岳家传》里的那个苦人儿,为了到金营去对双枪小将陆文龙进行劝降,竟断臂,严嵩也罢,黄盖也罢,苦人儿王佐也罢,为了诬陷的目的,为了军事上的胜利,为了大宋抗金,苦一下“肉”都是值得的。而我呢,似乎也很值得又似乎他妈的一点儿也不值得。不苦还明摆着是不行的!
罢,罢,罢!该流血的时候就得流血!以文化大革命的名义!
“苦肉计”不是高明的计。我左手拿着那木条,举起了几次,想朝自己右臂来一下,却来不成。
我闭上眼睛,咬咬牙,狠狠心,终于打了下去。
我感觉到钉子扎进了皮肉,倒不怎么疼。睁开眼睛,臂上却没伤。我以为是打下去了,还是他妈的没有打下去!
那时我才认清了我自己,那么缺少勇气!我想我恐怕永远做不出英勇的行为了。我很替自己悲哀。
又闭上眼睛,又咬咬牙,又狠狠心……
嘿!
低低地吼出了一声。
这下成功了。因为我感到了实实在在的疼。
我并未立刻睁开眼睛──手臂上只弄出个钉子孔儿算什么伤?也淌不出几滴血呀!
再咬咬牙,再狠狠心,钉子本没拔出,功倍成半。“一不做,二不休吧!”使劲一拽木条,疼得我哆嗦了一下。
臂上划出一个大口子,二余寸长,皮肤豁开着,鲜血如注。尽管疼,很满意。伤口像个伤口的样子,血也淌得够刺激的。
想了想,撕掉半截袖子,裸出血淋淋的左臂,为了使我的红卫兵伙伴们一眼可见,触目惊心。
我任凭血流不止,心说他妈的流得越多越好。
右手托着左臂,像个挂了彩的战士似的,蹒蹒跚跚、孑然一身地走出了火车站。
伙伴们正聚在站外,以为我肯定是在混战中被绑架到列车上了。那可就生死未卜了。一个个都忐忑不安。几个女红卫兵伙伴还哭了。
他们一见我,顿时大喜。围住我,七言八语:
“哎呀,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一个女红卫兵伙伴立刻掏出条洁白的手绢替我包扎。
我淡淡一笑,无所谓地回答:“没事没事,不过被他们用小刀划了一下。”
手绢马上被血染透。
那女红卫兵伙伴柔声问:“很疼吗?”她深情地望着我的眼睛。那是一种倾慕英雄的目光。我猜如果只有我俩在一起,她也许会亲我,可惜人太多了。
我的虚荣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还动刀啦?我们要把全团的人拉来就不至于吃这么大的亏!”
“那也肯定吃亏,哪一节车厢都挤得像豆芽罐头似的,这一列车起码三四千人!我们不过才是小股游击队,他们是大兵团!”
“你没看清动刀那小子的袖标是哪个学校哪派组织的吗?”
“今天这仇一定得找机会报!”
我的伙伴们,包括女红卫兵伙伴,也都轻重不同受了各种伤。
我说:“算啦,今天的事儿过去了就过去吧!他们想念毛主席的感情也挺值得理解的。”
我这句话使伙伴们都生气了:
“那我们呢?我们心疼毛主席的感情为什么就不被理解?反而挨揍?”
“他妈的他们想念毛主席是假,一分钱不花去逛北京是真!”
“毛主席他老人家又不得不接见他们啦!他们一去倒是捞到了光荣的政治资本,我们为心疼毛主席挨揍,中央‘文革’的首长们知道吗?毛主席他老人家知道吗?”
“就是!两报一刊还会大登特登,又一批日夜想念毛主席的红卫兵,幸福地受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检阅!”
伙伴们的话语中,流露着极大的愤愤不平、极大的委屈、极大的“太不上算”的意味。
我说:“我们心疼毛主席,是出于对他老人家发自内心的深厚感情,我们今天的行动是对毛主席最具体的最大的忠,挨顿揍、流点血算什么?大家的怨言是不应该的!”
伙伴们便都不言语了。看得出来,他们都被我的政治觉悟所折服。
几个用纸团塞进鼻孔止血的男红卫兵伙伴纷纷附和我的话:
“对,对,心疼毛主席是应该的,中央‘文革’的首长和毛主席虽然不会知道,但我们今天的行动将要写入红卫兵史!”
“谁来写?”
“我们自己呗!留取丹心照汗青!”
于是大家也就似乎因为挨了一顿揍,受了些个伤,流了血,荣耀起来,自豪起来,感觉自己的形象都高大光彩起来了……
回到家里,母亲捧着我那受伤的胳膊,心疼得要哭,这家找“二百二”,那家讨消炎粉,生怕我得破伤风。
她叨叨着:“谁想念毛主席就让谁到北京呗!毛主席都非常乐意让他们到北京,你们又何苦拦火车不让人家去呢!”
我说:“妈,你这话就不对了!毛主席他老人家那么大年纪,一次次检阅,身体还不被折腾垮了呀?他老人家的身体要是真被折腾垮了,中国的革命航船靠谁来指引方向?全中国人民靠谁领导着走向共产主义?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受苦人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呢。毛主席也是他们的大救星啊!”
母亲听我说了这番话,点头道:“可也是的,家家户户都贴着毛主席像,角儿八分地就能买一张,想念毛主席的时候,对着毛主席像看上一阵子,连他老人家下巴颏上那颗长寿痣都看得一清二楚,不强过千里迢迢地到北京去,只能远远地看到他老人家站在天安门上的那个身架?一次次检阅,一次次辛劳他老人家,不是天大的罪过吗?”
母亲言罢,转脸朝我家正墙上那张毛主席像瞥了一眼。那目光分明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仿佛那不是毛主席的像,是毛主席本人,也仿佛她的话不是说给我──她的儿子听的,而是说给毛主席他老人家听的。
像上的毛主席对我们永恒地微笑着。
第十三章 进了火车
三天后,我也和一批红卫兵伙伴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有一个伙伴说:“别人都不真心疼毛主席,我们何苦那么听中央‘文革’的话?中央‘文革’的话毕竟不是毛主席自己的话,也许毛主席希望到北京去接受他老人家检阅的红卫兵越多越好呢!我们光傻乎乎地心疼他老人家倒可能是违背他老人家的真正心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