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致认为这个伙伴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就决定去北京。对于我们三天前拦截开往北京的列车的革命行动,人人都讳莫如深,只字不提了。每个人挨的那顿揍,受的那些伤,流的那些血,也就算是“好人打好人误会”了。
有一批红卫兵,是由几所学校的红卫兵组成的“劝说队”,像我们三天前一样,也卧轨拦截我们登上的那次列车。
那次列车也被拦截了三四个小时之久。情形也和三天前一样。车上的红卫兵与卧轨的“劝说队”,先是“战略对峙”,后是“战略反攻”。因为“劝说队”中的一个,也劝说了愚蠢的话──“红卫兵战友们,北京是我们首都,首都需要安定。毛主席指挥全国的文化大革命,日理万机,我们不应该再去北京给毛主席他老人家添麻烦!”
“胡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天下大乱并不可怕,乱就是无产阶级造资产阶级的反,就是革命,无产阶级只能在乱中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取得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你他妈的知道毛主席发表了这条最新最高指示不?”
“北京是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激烈战场,我们不去谁去?首都需要安定纯粹是保皇派蛊惑人心的口号!你们别有用心!”
“你诬蔑我们到北京去保卫毛主席是给毛主席添麻烦,简直反动到家!”
由“战略对峙”而“战略反攻”,正是兵法书上的“后发制人”。“后发制人”差不多总是会大获全胜的。行动似乎不那么有理的时候,就“按兵不动”,让对方尽说尽说。对方总会说出一两句容易被抓住把柄的话,一旦抓住,就要“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使对方变优势为劣势,使己方变劣势为优势,一鼓作气,击败为止──这是文化大革命中两个人进行论战或两派进行论战的一条产生于“革命”实践的宝贵经验。兵法书上叫作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倘并无记载,当补充之。
光辩论往往是不解决问题的。“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靠物质力量去摧毁。”这是马克思的名言,已被红卫兵们背得滚瓜烂熟。
红卫兵那时还没有掌握枪杆子,“常规武器”是拳头和脚。武斗方式还在原始水平。不壮观却也值得观赏。
于是“劝说队”如同三天前我们的遭遇一样,在一片喊打声中,他们拦截列车的“防线”,被跃下列车的一批简直无往而不胜的“物质力量”所彻底“摧毁”,八方遁去,作鸟兽散。
列车在“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的毛主席诗词的雄壮歌声中前进,前进……
每节车厢都至少超载一倍以上的人。车厢像罐头盒,人像凤尾鱼。你我他互相之间,不是紧挨着,不是紧贴着,是挤得紧紧“黏”在一起。有些根本无插足之地的人,只好站在座位的靠背上,手抓行李架才不至于掉下来。而行李架也坐满了人,太低的空间,不容他们坐直,一个个弓背勾头,姿态都像猴子。两人的座位坐四人,三人的座位坐六人。那也不是“坐”,是半蹲半立,彼此搭架在一起。如同演兵场上搭架在一起的枪支。不,搭架得没那么松散。更似农民收割时搭架在一起的麦捆或稻捆。身体都起码倾斜成七十度。肩和头互相抵着。他们比过道里的人更可怜。过道里的人毕竟能将身子站直。车窗都打开着,空气还是污浊得要命。口臭味汗臭味令人想停止呼吸。
一分钱不花到北京去见毛主席并非那么美好的事。
我站在过道上,和我背靠背的是男是女,列车开出了几个小时还不知道。因为我要转一次身都无异于异想天开。光左右扭头看不到。估计他或她也不知我是男是女。那背多肉,我靠着怪舒服。肯定是个胖子不是个瘦子。谁管是男是女,靠着舒服就很不错。我的背可没那么肥厚的肉,不免觉得有点愧对人家。这是没法儿选择的事儿,谁摊着谁靠谁呗,算那个背吃亏。
和我脸对脸,胸压胸的是个女红卫兵,从没见过,可能不是我们校的。9月底,穿的都是单衣。她背靠着一位大高个的背。她那丰满而柔软的胸部压得我喘不过气儿来,却又令我心猿意马,神迷魂荡,觉着十分受用。不久前我又看过那几册诲淫的《肉蒲团》,头脑中不由不产生种种被道学家斥为“邪念”之想。
她的容貌谈不上好看,却也绝不难看。属于既不算漂亮但挺讨人喜欢那一类。圆圆的苹果脸蛋儿,弯眉细眼的。短发齐耳,雪白的脖颈无遮无掩,脸却绯红。可能热的,也可能因为和我那么紧紧地胸压胸不大习惯。我尽管觉着十分受用,其实也不大习惯。和女孩子如此这般地亲密无间,在我是生平第一次体验。或曰享受。只是彼此陌生,觉得十分受用而又十分别扭。陌生的别扭却并不能排除我头脑中想入非非的种种邪念。所以我自己也是面红耳热。她的身材和我的身材差不多一般高。我的脸和她的脸凑近得不能再近了。再近一点点就耳鬓厮磨脸儿贴着脸儿了,脸是凑得这么的近,又怎么能不眼睛对着眼睛呢?眼睛对着眼睛,我就惟恐她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我心中的“邪”来。“胸中正则眸子明”,无奈我胸中不“正”,眸子如何,自己没法知道。为了不使她看出我心口的“邪”,便将眸子斜向旁处,以斜护“邪”,避免与她正视。
车厢转弯时一晃,我靠着的肥背向我一倾,我的脸贴上了她的脸。一贴就是几分钟,她想闪躲也没门。我想不贴也办不到。直至列车转过了弯,全车厢的人又集体向后一倾,我的脸才离开了她的脸。她的脸却又贴上了我的脸。这种贴,在我,绝不是德行问题。皇天后土,都是惯性作用,正中我下怀也是怪不得我的。在她,是又害羞,又嗔不得。“趁火打劫”地和男孩子贴贴脸儿(十七岁的我,外表也不乏讨女孩子们喜欢之处),我甚至怀疑未必不同样正中她的下怀。
列车的晃动终于停止后,她将脸儿朝后仰了仰,那双眼角儿细长的眼睛瞅着我,难为情地笑了,说:“这么挤着你,真对不起。”
我也报以一笑,随即神色庄重起来,此地无银三百两:“没什么没什么,刚才……我可不是故意的呀!”
我的话逗得她噗哧笑出了声儿:“我并没说你是故意的呀,你辩护什么?”
我发窘地说:“倒不是辩护,是声明一下。”
“在这种情形下,有必要吗?”她问得十分认真。我却看出她那认真是故意装的。
我也故意装出十分认真的神态回答:“你认为没有必要,我就心安理得了。”
我们说话时,胸压着胸,脸都尽量朝后仰着。那是很累脖子的,胸压着胸是没法子的事儿,尽量朝后仰脸是互相表示尊重的唯一措施。比起我们的脸来,更难“处理”的是我们的双手。我们的双手都被夹在自己和别人的身躯之间,动也不敢动。一动,则大有可能被对方认为是别有用心的非礼触碰。
忽然几只“猴子”从行李架上掉了下来。
“哎呀,砸断我脖子啦!”
有人尖叫起来。
车厢里一阵混乱。
她问:“你那么朝后仰着脸,累不?”
我回答:“累。”
我的脖子朝后仰得发酸,便恢复正常状态,学她的样儿左右晃头、放松脖筋。
“行吗?”她又低声问。一双热乎乎的小手搂抱住了我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