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可以。”我讷讷地说。
我也很想用自己的双手搂抱住她的腰,我的手臂已被夹得麻木了,那样我们都会感觉舒适些。我却又不敢那样。仿佛有条神圣不可违犯的戒条禁止我,违犯了会遭祸殃似的。
“你没手吗?”她揶揄地说。
我不那么笨,听得出来这话是鼓励,犹豫了一阵,便也双手搂抱住了她的腰。
我们脸儿对着脸儿,胸压着胸,互相搂抱着对方的腰,像一对儿亲亲匿匿的情侣。
她的腰那么苗条!那么柔软!
“这样好多了。”
“是好多了。”
她的样子是那么纯洁,那么天真无邪,我因内心对她产生的种种淫色的念头而暗暗诅咒自己。
接着她主动和我交谈起来。她是哈女中的,父母都是军人。家中的独生女,从小被视为掌上明珠,娇生惯养。
“我是偷着从家里跑出来的,只留了个纸条,告诉爸爸妈妈我到北京去了!我从小是在北京奶奶家长大的,爷爷奶奶可疼爱我啦!长到七八岁我才离开他们。我别提多想念爷爷奶奶了!我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准高兴死!”
她仿佛觉得自己仍是个小女孩,仿佛把我当成一位比她大许多岁的哥哥,仿佛我们之间根本不是刚刚才开始熟悉似的,干脆将头也靠在我肩上,嘴贴着我的一只耳朵,喁喁地尽说尽说。
“到了北京你干脆也和我一起住我奶奶家吧?我就对爷爷奶奶说你是我同学,他们一定会热情招待你!北京我熟极了,哪都去过!我带你去军事博物馆参观,去历史博物馆参观,去八达岭、香山……”
她真好!
我暗暗感激上车时把我和她硬挤到一起的那些人。
在“大串联”中乘列车给我留下难忘印象的,除了挤,还有渴。始终见不到个乘务员的影子,没人给赴京去接受毛主席检阅的“造反有理”的红卫兵送水。也没法儿送水。连厕所里冲粪便的水也喝不上一口。每一节车厢的厕所都被反锁了,聪明的人将自己关在里边,乘“单间”。到站了也没人报站名。途经大站小站,都没有卖吃食的。好像红卫兵是红胡子,抢掠成性。连卖冰棍的也没有。串通一气想将毛主席的这一批红卫兵渴死似的。某些站有水龙头,但紧靠车门口的那些红卫兵才敢于跳下去解解渴。嘴对着水龙头争先恐后喝上几口,慌慌张张地就往回跑。不是紧挨着车门口的,想下去也下不去。真下去了便休想再上来。
互相紧紧“黏”在过道里的我和她,不敢存非分之想,从车窗望着跳下去的那些人,像机械化养鸡场的鸡一样,半蹲着身子,引颈仰脸,拥挤在打开的水龙头下,大张着口咕咚咕咚咽水,只有用舌尖舔嘴唇。
到长春站,已至深夜。几百名身着全套无领章军装,臂戴半尺宽袖标的红卫兵肃列站台之上,手持大棒,头扣柳盔,造成一片腾腾杀气。站台上还停着一辆广播车。威风凛凛的一个铁血男儿的声音从大喇叭发出:“我们是长春公社的战士,从昨天起,我们接管了火车站。现在,你们必须明确表态,支持天派,还是支持地派?”
显然,如果我们这次列车上的人回答错了,这次列车就休想通过长春站了。
可是车上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天派”怎么回事?“地派”又怎么回事?导致两派分歧和对立的原因以及“长春公社”究竟站在“天派”一边还是站在“地派”一边?“长春公社”的鼎鼎大名我们是早有所闻了。他们曾动用据说整个吉林省仅有的一辆十节云梯式救火车,不过不是为了救火,而是为了攻占一所高校的大楼。传单上描绘的那种“战斗”场面是很惊心动魄的。用今天的话说,相当够“刺激”。结果两败俱伤,那辆造价数万元的救火车被火烧毁,那所高校的四层大楼也被火烧毁……
可从何日何时起又分为“天派”和“地派”了呢?哈尔滨与长春是离得最近的两座城市了──文化大革命一旦进入了“武装革命”的阶段,势如云涌星驰,梦中依稀闻汉乐,城头变换楚王旗。真可谓:今天是“张大帅”打“李大帅”,明天是“李大帅”打“张大帅”,后天又是“张大帅”与“李大帅”联合起来打“赵大帅”,简直就使那些被啐之为“变色龙”的人物们,有时也来不及“变色”,来不及“弃暗投明”,来不及“反戈”。
哪一节车厢也无人回答。
那辆广播车,像狮踞的斯芬克司,黑夜中,车灯如同“她”的一双巨眼,单等我们回答错,便扑向列车,将一节节车厢撕碎。而那几百名手持大棒,头扣柳盔的“武士”,尤其使我们胆战心惊。他们是“精兵良器”,我们是手无寸铁的“乌合之众”。而且,我们是离开了“本土”,在他们的“境内”。一旦冲突,他们则可迅速纠集起“千军万马”,我们若不被“歼灭”才怪呢!
我们那节车厢鸦雀无声,人人更往一块儿挤了。估计其他车厢里的人们,也绝不会“临危不惧”。
连列车都似乎吓得不敢喷气了!
“你们必须明确回答,支持‘天派’?还是支持‘地派’?限你们三分钟时间!三分钟过后还不回答,我们将迫使列车退出长春站!……”
“斯芬克司”没耐心地厉声警告。
她说:“为了咱们这次车开过长春站,你带头回答一声!”
我说:“回答什么呀?我又不知道他们‘长春公社’是‘天派’一边的还是‘地派’一边儿的!”暗想,这个“头”让别人带吧!
她说:“你别正面回答吗,你喊坚决支持‘长春公社’的革命战友!”
我说:“你还没听明白吗?他们要我们明确回答!明确的意思你不懂吗?”
她嘟起了嘴唇:“你直说你胆小怕事得了呗!”
我坦率承认道:“我就是怕嘛!”
她进一步鼓励:“你怕得没必要嘛!照我的话喊,他们还会把你揪下车去?”
我想了想,觉得若照她的话喊,的确是不会遭到什么危险。却不甘服她的理,反问:“那你自己怎么不喊?”
这句话使她生气了,她嗔着脸,不再说什么,搂抱着我后腰的那双热乎乎的小手也费劲儿地抽到前边来了,隔在我和她的胸间,还用力朝后推我,她自己的身体也用力朝后抵,企图与我分开哪怕是半寸的距离。“蚍蜉撼树谈何易”?真真自不量力!我暗觉好笑,一时竟忘了车厢外存在著“斯芬克司”和几百名赳赳武夫的威胁。
突然,列车猛烈地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向后倒去。
车厢里仍是鸦雀无声。
“完了,我们都别想去北京了!”她瞪着我,自言自语,似对我有无比的怨气。
那一时刻我终于勇敢起来,提高嗓门儿大喊一句:“坚决支持‘长春公社’的革命战友!”
随之,整车厢里的人都大喊起来:“坚决支持‘长春公社’的革命战友!”
整列车的人也都大喊起来:“坚决支持‘长春公社’的革命战友!”
站台上,一个“长春公社”的战士,挥动了一下信号灯,列车又停住了。
大有希望啊!
我便接着喊:“向‘长春公社’的革命战友学习!”
“向‘长春公社’的革命战友致敬!”
“誓死与‘长春公社’的革命战友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
“‘长春公社’顶天立地!‘长春公社’横扫千军如卷席!”
“‘长春公社’万岁!万岁!万万岁!”
极尽阿谀奉承,讨好卖乖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