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车厢,整列车的人跟着我喊。
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刷!刷!刷!
手持大棒,头扣柳盔的几百名“长春公社”战士,像听到了无声的口令,齐步向列车走近三步,动作一致地举手致军礼。一时间,他们仿佛又变成了专来保卫我们的“禁卫军”或专来欢迎我们的“仪仗队”。
“斯芬克司”又“开口”了,也由刚才那个威风凛凛的铁血男儿的声音,变换了一个激情沸沸的巾帼英雄的声音:“最最亲爱的红卫兵战友们!感谢你们对‘长春公社’的支持!感谢你们对‘长春公社’的声援!革命的正义在我们一边,也在你们一边!马克思主义的真理在我们一边,也在你们一边!你们赴北京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也带去了我们忠于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一颗红心!是革命的‘大串联’,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时刻,将我们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现在,让我们共同高呼下列口号:
“革命的大串联万岁!”
“一切真正的红卫兵派联合起来,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打倒‘天派’!打倒打倒!坚决打倒!”
“打倒‘地派’!打倒打倒!坚决打倒!”
好险!原来他们既与“天派”势不两立,也与“地派”势不两立!如果我带头喊的口号喊错了,我们的命运无疑将会是“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了!一个长春市,不久前还是“长春公社”的大一统天下。现在却是三雄鼎立,要“天翻地覆慨而慷”!说不定等我们接受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回来再经过时,它早已是“春秋战国”的局面了!
激情沸沸的巾帼英雄带领我们呼完口号,那些赳赳武夫们弃了大棒,从各个窗口向我们散发传单,叮嘱我们替他们带到北京去,撒遍北京全城。并且和车窗口的人亲亲热热地握手,表达出一种“送战友,踏征程”的依依不舍的心情。
“替我们祝福毛主席他老人家万寿无疆!”
“替我们将这‘长春公社’的袖标戴在毛主席他老人家臂上!”
“请将我们坚如磐石的战斗意志转达中央‘文革’的首长──‘长春公社’的战士誓与长春市共存亡!”
那是些挺动人的情形。那是些挺动人的话语。文化大革命中的红卫兵,尤其还是稚气未退的少男少女的中学红卫兵,他们的极真诚的情感,三分钟内就足以变化;五分钟内就足以达到高潮;七分钟内就足以燃烧到炽点。像计脉器,只要有只手,不管是什么人的手,不停地捏那充气的橡皮球,水银柱便不停地往上升。而刚一松手,水银柱便会落下去。
“‘长春公社’的战士们,全体一一立正!──敬礼!”“斯芬克司”的两只雪亮的巨眼注视着列车,向“她”的“禁卫军”们发出了命令。
列车终于又开始缓缓向前了。
“红卫兵战友们,再见啦!‘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让我们为你们播放《红卫兵之歌》吧!”
十几分钟前似乎要把我们这次列车撕碎的“斯芬克司”,这会儿多么富有人情味啊!
列车在《红卫兵之歌》高亢的进行曲旋律中长吐了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每一节车厢都飞出了歌声。
列车刚开出长春站,一个手攀行李架,两条鹤腿叉立在座位靠背的男红卫兵大声说:“大家静下来!大家先别唱!‘长春公社’的传单,一份也不能留在我们的列车上!因为下一站就是沈阳了,我们无法预料在沈阳站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局面!如果沈阳的那一派是‘长春公社’的死对头,而且恰恰也接管了火车站,从我们这次车上发现了大批‘长春公社’的传单,那我们就倒霉啦!”
大家都认为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便将“长春公社”千叮万嘱我们带到北京去,撒遍北京全城的传单,互相收集起来,统统从窗口扔进黑夜之中了。
“他们委托我们给毛主席他老人家戴上的这‘长春公社’的袖标如何处理?”
“那还用问,更得扔了!”
“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太好的!”
“扔了!扔了!”
“同意!同意!”
于是也从窗口扔进黑夜之中去了。
“我还有话没说完哪!”那个一手攀行李架,两条鹤腿叉立在座位靠背的男红卫兵又开口道:“在长春站是谁带头喊的口号?是……你吧?”他的目光朝下寻视着,最后盯在我脸上。
“是我。”我颇有几分不安地承认。生怕我“拯救”这一列车人于危难之际,他们过了“险关”,将所受的那一场惊惧变为愤怒,煽动起一股可怕的情绪发泄在我身上。那他们可是太忘恩负义了!
“是他又怎么样?我怂恿他喊的!”重新搂抱着我并被我抱着的她,显然也替我感到几分不安了,仗义执言。我觉得她将我搂抱得更紧更紧了,仿佛万一我陷入“围剿”,她这样就可以保护了我似的。我感到她那颗心,在她那丰满得像暖水袋般的胸脯内,呼呼地跳动。
“那么,也有你一份功劳!”鹤栖众头之上的红卫兵大声说:“不是他俩,我们过不了长春站!我们起码得对他俩有点什么表示是不是?”
“对!对!”
“让我们鼓掌吧!”
于是全体鼓起掌来。
叱吒风云,老子天下第一的红卫兵,并不是毒、霸、狠的混世魔王,他们身上有时体现出的人情味,也是极可爱的。真的。
在掌声中,我红了脸,不禁笑了。
她也笑了。
她笑时两只鱼尾长长的眼睛眯成两钩弯月似的,很甜,很魅人。我是越来越觉得她那张苹果脸漂亮了。
别的车厢里的红卫兵也在寻找我俩。一张张折起的或没有折起的各式各样的纸,简短地写着一句或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表达着感激、敬意和亲热的语言,从前后车厢传到我们这节车厢,再经一只只手传给我俩。多得我俩接不胜接。更看不过来。最后索性连看也不看。她往我两只衣兜里塞。我往她两只衣兜里塞。那完全可以说是很幸福的时刻。如今回想起来,接受毛主席检阅的时刻,并没能在我心中造成比那更大的幸福感。
一只瓷缸不晓得经过几节车厢多少人的手传到了我手中,里边有小半缸水。
水!水啊!
我的舌头都干渴得舔不湿嘴唇了。
我让她先喝。
她笑盈盈地瞧着我,摇摇头,用很低很温柔的语调说:“你先喝。”
我坚持道:“你不先喝,我一口也不喝!”
她顺从地仰起了脸儿,微微闭上眼睛,半张开了嘴。
我将瓷缸轻轻贴在她嘴唇上,缓缓地倾斜。
她只喝了一小口,含在口中,舍不得咽下去,睁开眼睛,对我固执地晃着头。
那一时刻她的脸更加红了。我认为绝不仅仅是车厢里闷热的缘故。从她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我长那么大从没在任何一个目不转睛地一眨不眨地瞧着我的姑娘的眼睛里发现过的眼神儿。
她那种眼神儿使我的脸感到火热!
她从我手中接过瓷缸,也像我对她那样,将瓷缸轻轻贴在我嘴唇上,缓缓地倾斜。
我则也像她那样,仰起了脸,微微闭上眼睛,半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