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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毫无凉意可谈的水注入了我口中。但那毕竟是水啊!在这样一次列车上,它比茅台酒要可贵得多。

我也只喝了一口,含在口中,舍不得咽下去。

我睁开眼睛,见她正注视着我。她那种眼神啊,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如今,整整二十年过去了。我由十七岁而三十七岁了。文化大革命对我来说,却如发生在昨天一样。尤其是在“大串联”中,在列车上我认识的那个哈女中的,有着一张苹果脸的少女的形象,仿佛是刻印在我心上了,在我记忆的底片上怎么也抹不去。对于一个人的情感经历来说,最可珍贵的,当然是爱。但那种不足以被认为是爱的,朦朦胧胧的,全凭别人观察不到惟独你自己才充分理解的眼神儿和极微妙的心灵感应所传达的情感波段,事实上具有着比爱更永久的美好光彩。爱是一旦说出便开始死亡的东西,是一旦明白便没有了诗意的东西;它却如缭绕在两座山峰之间的迷雾,如蓝天上的游云,雾奇而山秀,云淡而天高。

她成了我心中的文化大革命纪念馆内的一件陈列品。我和她口中都含着水,都舍不得咽下去,都用眼睛彼此说些我们自己也不甚清楚别人不甚感兴趣研究的话。

如果车厢里不那么拥挤,我们的一举一动未免太“明目张胆”了。而不但我们,所有那些男的女的,认识的或不认识的红卫兵,互相“亲密无间”的样子都和我们差不多。那是一种“无间”造成的的“亲密”。所以也就没有谁特别瞧着我和她之间的样子不顺眼。

她将瓷缸递给了别人。

“谢、谢、妈!”那人来了这么一句,接着唱道:“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车厢里一阵哈哈大笑。

我和她都忍不住笑得将口中的水喷了出来。她口中的水喷了我一身。我口中的水喷了她一头。

蹲在左右两排行李架上的一只只“猕猴猢狲”们,居高临下,看得真切,快活得起哄。

我重新举起刚才接瓷缸的那只手,想抚去她头发上的水珠。

“喷口水好,似乎凉快了点。”她用她肘弯支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握住了我的手,将我和她的手,像插楔子似的,强插入我们和别人的身体之间。

她那柔软的小手五指叉开着。我的手也五指叉开着。我们的手五指交错地握着。

列车从一个个小站呼啸而过。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睡觉的极高超的技巧是无须训练的。行李架上的“猕猴猢狲”们,朝着列车前进的逆方向,一溜儿倾斜着,一个歪在另一个身上,像孩子们玩撞砖游戏一溜儿连锁撞倒的那种样子。有的竟然打起了鼾。

鹤立座位靠背上的,也在睡。睡中一只手或两只手仍紧抓着行李架。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而晃动。他们仿佛在耍杂技。

我和她,一只手互相握着,另一只手互相搂抱着对方的腰,都将头枕在对方肩上,难免是耳鬓厮磨。

她倒的确睡着了。我却睡不着。很困。硬是睡不着。不经意间,我的嘴唇触着了她的脸蛋。我情不自禁地吻她那光洁的脸蛋──眼睛是闭着的,像个贼似的偷品“禁果”。

我感觉到那只与我的手握在一起的小手紧握了我的手一下。她的脸微微向一旁侧,似乎在睡中躲避着我的吻──使我的嘴唇吻到了她那比脸蛋更光洁更细嫩的脖颈,同时她的身体更放松地偎在我怀里。

我暗暗睁开了一下眼睛。我见她眼角挂着一丝很甜很纯洁的笑意。她似乎睡得极酣。

但她那只小手又紧握了我的手一下。

车厢里很静,很静。

我在她的领口窥见了她双乳之间那动人的部分,和淡粉色乳罩的花边儿。

我立刻闭上了眼睛。

我心中想到了一间安宁的小屋,想到了一张舒适的床,想到了一个少女的裸体──是她,也不是她。有一个少年跪在床前,遍吻着那少女的裸体。那少年是我,也不是我。这一浮现在我头脑中的图画般的情境,可能产生于我自己的意识。也可能根本不是我自己的意识,而仅仅是残存在我头脑中的记忆──某本外国小说中的描写。肯定是外国小说中的描写。绝不会是中国小说中的描写,在我当年所读过的中国小说中,类似的描写差不多总与淫乱和邪恶连在一起。革命者和英雄们的爱,在六十年代前的中国作家们的笔下是那么圣洁!并且根本不会和性相关。在他们,爱是吻,拥抱,握手。

后来过了许多年,我重读《牛虻》,终于弄明白了当时的我自己。亚瑟在认出了琼玛后,在一个心灵和肉体都痛苦到极点的夜晚,就曾跪在和他同居的那个吉卜赛姑娘的床前──神经质地发抖着,长久地吻她的手。她非常爱“牛虻”,“牛虻”却不爱她。不爱她而有时需要她的肉体,需要像一个孩子似的被她爱。那真是一个英雄人物的极端的残酷和自私。

在那个“大串联”的夜晚,在那一次开往北京的列车上,当年的我,要比“牛虻”高尚一百倍!因为我的一切“不轨”行为和“邪淫”的念头,完全由于我是渐渐地非常喜爱那个偎在我怀里的少女──那个剪齐耳短发的,苹果脸的,有着一双鱼尾很长的明澈眼睛的女中学生红卫兵。

我不承认我的行为“不轨”。我永不忏悔。但我承认我当时对她产生的念头,的的确确是“邪淫”的。它并未局限在一间安宁的小屋,一张舒适的床,一个少女的裸体和吻的“画框”中。它肆无忌惮地“发展”,一下子粉碎了那“画框”,与千姿百态的性的狂乱冲动无章无节地联系在一起。那好比一个色情狂的剪辑师的“大杂烩”。《肉蒲团》中一段段色情描写,在我闭着的眼前一幅幅影像化了……

如今我才知道,我和我的十几个红卫兵战友,在那一堆被抄的书籍中偶然发现并如获至宝人人都“精读细读”过的那四本纸页发黄的小册子,竟是中国的所谓“四大性文学”之一。

与我对她所产生的那些念头相比,我对她的举动简直是拘谨到了“坐怀不乱”的地步!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若是像我一样,“有幸”在文化大革命中“精读细读”这中国“四大性文学”之一的少年,若是像我一样,紧拥着一个鲜樱桃般的少女,而她分明地对我的亲匿不仅不嗔怒,反而感到某种愉悦,那行为的痛苦是十倍百倍地强大过念头的罪恶的!

我更紧更紧地握着她那只热乎乎的小手。更紧更紧地搂抱着她那柔软的苗条的腰。我的胸更紧更紧地压住她那丰满的富有弹性的胸。

假如我的身后没有一个人的肥背像堵墙似的可以依靠,我想我一定承受不住那痛苦的猛烈袭击而晕倒了。假如车厢里只有我和她,我想我会像强盗一般夺走她的贞操──如果她企图反抗的话。

让我谈一谈性。谈一谈文化大革命中,一代红卫兵反对性的伦理观念和道德准则。

在全国大乱的情况之下,在红卫兵被江青捧为毛主席的“小太阳”,成了“一代天骄”的岁月,在对红卫兵们来说几乎没有法的那些已属历史的日子里,中国最传统的对性的伦理观念和道德准则,依然如被十二道魔符封住的最坚硬的合金铸就的罐子里的东西!任凭“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它几乎未遭到什么损坏。它完完整整地保存在一代红卫兵的思想中。即或有谁对性产生了渴望和称得上是“罪恶”的念头,大抵也会像我一样,灵魂战栗地将这“罪恶”念头压制下去,并对自己进行严厉的宣判。将一个什么权威打翻在地时他们是盖世英雄,却没有谁有胆量将手探进一个自己喜爱也喜爱自己的姑娘的胸衣。那仿佛是无须审讯就可以拖到刑场上去枪毙的弥天大罪!红卫兵们在这一点上对自己的战友们也是铁面无私的。在红卫兵的威名最辉煌的日子里,除了我的同学王文琪果真被枪毙了外,我再未听说过与红卫兵三个字有关的带有些桃色性质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