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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想,曾有多少男女红卫兵,走遍中国进行“大串联”促膝而坐,靠身而眠的时候比如今点头握手的机会还多,所谓“越轨”的事却是极少发生的。我不知红卫兵们在这方面对自己的恪守教规般的压制,与他们的日益高涨的“革命热忱”有没有必然的联系。

但有一种现象却是事实:一方面,红卫兵们在造反,在如痴如狂地进行文化大革命;另一方面,那些被红卫兵们打击过一阵子面又逐渐结成团伙的流氓阿飞,恣意尽情地发泄他们的性欲。文化大革命越是“深入发展”,红卫兵们越是分散不出“革命的精力”扫荡他们了,某些被文化大革命的炮火硝烟所焚毁的楼房,成了流氓阿飞的“安乐窝”。只有他们是无须关心也根本不关心“国家大事”,根本不对文化大革命负有任何使命的。在他们那些“安乐窝”里,他们昏天暗地,巫山云雨,颠鸾倒凤。被红卫兵们砸烂了的“旧公检法”早已失去了往日对他们的威慑。尤其在大、中、小城市,一方面“革命”在高涨,一方面性欲在横流,一方面红卫兵们仿佛是根本没有装配性爱感应的机器人,誓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另一方面,人类的崇高本能,恰恰在那些人类的渣滓身上被穷欢极乐到闻所未闻的地步。

后来,红卫兵们将那个被十二道魔符封住的最坚硬的合金铸就的罐子完完整整地带到了“广阔天地”。罐子里装的依然是他们的一切“原则”之上的“原则”。他们害怕它如同人类的始祖们害怕天火。他们中有谁被发现是贼,他们可以像雷锋说的那样,以“春天般的温暖”去教育,去感化。但如果有两个发生了性关系,无论是彼此真心相爱的两个还是一时冲动的两个,都注定被视为是带有药物不可防疫的病毒传染者。往往遭到全体一致的孤立和轻蔑。他们需要具备很大的生活勇气、很坚强的性格才能战胜被抛弃,被孤立,被冷漠,被鄙视的厄运。一代红卫兵在性观念方面更是他们自己的上帝,对他们中的“亚当”和“夏娃”往往比《圣经》中的上帝更严厉更无情。一些“亚当”一些“夏娃”因为偷尝了“禁果”而付出生命的代价。我并不想用弗洛伊德的学说对此加以解释。这在今天显得过分时髦。我只想指出──最激进的革命理论和最封建的性观念,像两股绳子拧在一起,拧成红卫兵头脑中的一根“弦”。

我下乡不久,我们连队附近的一个连队,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两个高二毕业的男女知青,同班同学,哈五中“打鬼队”的红卫兵战友。下乡前,他们的家长互相见了面,共同为他们送行,同意了他们的恋人关系。他们的家长认为,他们是到北大荒屯垦戍边去了,他们将是北大荒的一对夫妻了,千叮万嘱他们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希望他们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早日结婚,组成个小家庭,和和睦睦地过他们自己的生活。那他们的家长也就省得对他们牵肠挂肚,能够对他们放心了。他们的衣物行李都是打在一起托运的。

到了连队,自然要分开。连队的种种条例,和知青们所自觉营造的那种严肃有余、活泼不足的军旅生活的氛围,使他们没有勇气公开他们的恋人关系。

一天之内,他们见面的次数只有一次──早操。遥遥相望锁唇舌。他们幽会的时间,仅能在吃过晚饭以后──如果没有什么集体活动。

距连队半里路,有条河,叫公比拉河。河边是他们幽会的地点。

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话真不假。尽管他们的幽会地点选择得很隐蔽,联络方式也相当机敏,最终还是被善于察言观色者看出了“问题”,被暗暗监视,被盯梢,被跟踪,发现他们在幽会地点拥抱亲吻,被作为“腐化堕落”行为汇报到了连部。

监视者、盯梢者、跟踪者、汇报者,皆知识青年,他们在校时的红卫兵战友,是“叱吒风云”的日子里共同打过“鬼”的。并未受谁指使,更没谁交给这项任务,也都不是卑鄙小人。他们这些战友认为,他们是两个红卫兵的道德原则的“叛逆”。在红卫兵的观念中,“革命青年”似乎应该是中性的。情爱是性的诱导意示。性与“革命”水火不能相容。

连部当然十分重视两个知识青年的“腐化堕落”行为。“资产阶级”的作风和情调一旦在广大知识青年中氾滥成灾,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监视者、盯梢者、跟踪者、汇报者受到表扬。

于是一对恋人受到批判。

批判是严肃而且严厉的。幽会、拥抱、亲吻,这些词使女知青低下头去,本能地表现她们的圣洁;使男知青激昂慷慨,本能地证明他们的高尚,使一对恋人羞愧难当,觉得自己比两个贼更应感到可耻。

于是,一桩知识青年的“丑闻”,不胫而走,最先传到了我们连队──因为我们连队与那一对恋人所在的连队隔河相望。不久,“丑闻”扩散到附近其他几个连队。又不久“丑闻”遍播全团各个连队。

于是,无论一对恋人中的哪一个出现在什么地方──只要是有知识青年的地方,仿佛衣上都写著“红字”。

于是一对恋人陷入了公众道德舆论的灭顶之灾。

当地的老职工们,对此“丑闻”大多数倒不以为然,抱着极宽容的态度,甚至同情他们,甚至怜悯他们。“公众”的含意则是他们的知青伙伴和当年的红卫兵战友。

时至今日,我常在思索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的最封建也最虚伪的性观念,在最“革命”的一代红卫兵身上,自动地发展到了禁欲主义的地步?为什么他们在自己心灵里最应该开放出五彩缤纷的情爱之花的年龄,他们简直可以说不是在痛苦地忍耐着禁欲主义的精神酷刑,而几乎是在自觉地奉行着禁欲主义的“清规戒律”?他们对于同代人的情爱的敌视和践踏,是否是连他们自己当年都不能明白的潜意识的挣扎?将此归结为传统文化的束缚似太牵强附会。归结为红卫兵式的忠诚也似太形而上学。也许他们命中注定了就该是一方面要打倒一切一方面要虐待自己的一代?像海塞笔下的“荒原狼”一样?

“荒原狼”──海塞笔下的“荒原狼”,我认为这正是中国一代红卫兵的较恰当的别称。他身上体现的人性,正是体现在一代红卫兵身上的如狼似虎的“革命性”;他身上体现的狼性,正是体现在一代红卫兵身上扭曲了的人性。一切刚好反了过来。“似神非神,似人非人。”海塞对“荒原狼”的评语,完全可以借用来对一代红卫兵作概说。红卫兵希望自己是拯救全人类的神兵神将,可他们的脐带连着红尘,挣也挣不断。红卫兵也希望自己是七情六欲俱全的真正的人,可文化大革命将他们举到了高空,他们已迷津在自己的神话涅槃中难以降落了。使他们自悟到做一个平凡的人普通的人更好些,比劝说“浪子回头”还难。这一点已经是他们自身所无法实现的了。只有靠历史后来帮助他们复归。

我所讲的那一对恋人的结局是很悲惨的。女的靠了父母的“后门”调往大庆去了,但她抹不掉心灵上的“红字”,终于精神分裂,从医院二楼的窗口跳下,企图自杀,却没死成。脊骨粉碎数截,至今仍活着,不过成了活死人,身体插着些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