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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的,在她调走前,便由排长而贬为普通战士,分到食堂干杂活,在她调走后,每日阴郁着脸,神志恍惚,失魂落魄,沉默得像块石头。

秋收时连里又来了一批北京知青。其中一个女孩儿也分到食堂。他和那女孩常一块儿合作。他用杠子压面,她揉馒头。彼此却极少交谈。他已变得不愿与任何人交谈。他那样子使她有些惧怕,不敢主动与他交谈。

有天夜里,他们一块儿值夜班──给拖拉机手和康拜因手们做饭。

他一边闷声不响地用杠子压面,压得面案子摇动起来,像要把它压塌,而他的眼泪,一滴接一滴掉在面案上,他收到了家信,知道了女友发生的不幸。

那北京来的女孩惑然了,惶然了,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

他便伏在面案上抱头痛哭。

于是他对她讲述了他的爱……

于是她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那个夜晚他找到了一个能够理解自己的人。他是太需要一个理解自己的人了……

他将他的日记送她看。他的日记中写着他的爱,爱带给他的耻辱,耻辱带给他的内心里对许多人的恨……

他和北京来的女孩儿从那个夜晚好起来了。也仅仅是好起来了而已。关系中除了需要理解和给予理解,需要同情和给予同情,需要怜悯和给予怜悯,没什么更复杂的成分的彼此渗透。在他,一个善良的女孩儿的理解、同情、怜悯,是赖以活下去的支点。在她,明白了自己对一个人的理解、同情、怜悯对这个人多么重要,以其善良的天性,非常乐意地扮演圣母玛丽亚的角色。

人前他们仍不怎么交谈。一个压面,一个揉馒头的时候,他们暗暗塞给对方纸条。一方在纸条上写些安慰的话。一方在纸条上写些感激的话。如此而已,仅仅如此而已。

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又被观察到了,又被注意了,又被监视了,又被汇报了。

于是连里的领导首先找她谈话,指出他是一个“作风不良”,犯过“生活错误”的人。迫使她揭发检举他。她无可揭发无可检举,他们就对她进行“艰苦”的思想工作和“治病救人”式的批评。她哭了,不得已交出了他的日记,他写给她的那些纸条……

在全连大会上,他的日记被当众宣读。日记中所谓“腐朽没落的软绵绵的资产阶级情调”,绝不比今天电视节目中,各种联欢会演唱会上歌坛新秀们所唱的流行歌曲更软绵绵。

但在当年,那便是铁证如山的思想罪,足以将任何一个人变成“灵魂丑恶”的“下流胚子”。

她则当众交待了自己被他“拉拢腐蚀”的过程……

他的“圣母玛丽亚”就这样出卖了他……

连里领导们的做法我们是不必加以评说了,而对这个连里全体知识青年──也即他在校时“并肩战斗”过的红卫兵战友们的态度,却极有必要昭示读者──他们愤慨到了顶点。他们认为他简直思想“堕落”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他们认为他使“红卫兵”三个字蒙受了奇耻大辱。他们对他的批判之猛烈不亚于当年批判“走资派”。事实上那已不是批判,而是声讨,而是口诛笔伐。

正是在那些当年与他“并肩战斗”过的红卫兵战友们的强烈要求下,连里当众宣布了对他的“记大过”处分……

同一天下午,在食堂门口,他用劈柴的大斧,劈死了那个北京女孩;……

兵团军事法庭判处他死刑……

在我的连队,一个上海女知青,有天年休时,悄悄对她的邻铺说:“这会儿要是能躺在一个小伙子怀里该多好啊!”

此话当然也被汇报了。

当然也对她召开了批判会。

以后男知青们见了她,都不愿正眼看她一眼了,更不愿跟她说一句话。鄙如弃履。我也是这样对待她。

可我心里像她一样,劳动之余,疲乏的身体往自己的行李卷上一靠,常想:“这会儿要是有个姑娘躺在我怀里多好啊!”

一种真实的渴望。

每当这样的想法不由自主地产生,我便对自己灵魂深处的“堕落”感到极度的恐惧。便诅咒自己思想的“肮脏”,鄙视自己像鄙视那个上海女知青一样。

一种真实的鄙视。

这不是心理分裂,恰恰相反,是两种真实的统一。所谓心理分裂,必有一种心理倾向是虚伪的或病态的,红卫兵们头脑中的禁欲主义的霉雾,是他们理想追求中的一朵五彩的云,是一代人自觉的“超我”意识的模式。与这一模式相悖的“原罪”意识,当年倒是真的渐渐从他们身上消退了,衰亡了。如果不是历史后来发生了一连串戏剧性的转变,他们则可能在“似神非神,似人非人”涅槃中了却终生,成为千百万头被阉割了的“荒原狼”,推而广之,当年全中国人的头脑中,是都笼罩着禁欲主义的霉雾的。它是全中国每一个从内心里真正要培养自己成为“革命接班人”的自觉的“超我”意识的模式。人性的诗意和“原罪”的冲动,当年只能体现在那些缺乏“革命理想”的人的身上。

“九一三”事件首先从政治上唤醒了绝大多数中国人。“革命理想”一旦破灭,禁欲主义的霉雾随之荡散。一代红卫兵从半高中跌落尘埃,惊醒了一场“文革”幻梦,他们终于开始从人的角度重新审视他们狂热地身不由己地卷入的这一场原认为具有史诗价值的运动了。他们这才明白,不是靠了他们自己的神力升入了半空中,而是靠了文化大革命的巨大氢气球将他们吊入了半空中。当他们从“人马”腹中血淋淋地挣扎出人的灵魂,人性的诗意和“原罪”的冲动才使他们重新明白了做人的重要是重于一切的。后来在某些“知青氏族”中发生的性关系的混乱。性道德的丧失,正体现了他们对“革命理想主义”的原始的挑战,对禁欲主义的报复,对他们感到亏损了的人欲的匆匆而为的自我补偿……

好了,让我这个当年的红卫兵今天的自白,也从性的粉色的灰色的层层围墙中突围出来,回到当年开往北京的那次“大串联”的列车上吧!

列车抵达沈阳站,另是一番景象。也不知哪一派的红卫兵,在站台上搭起了三排长案,面包、饮料、水果堆集其上。他们一个个手提话筒,向每一节车厢喊叫:“红卫兵战友们,你们辛苦了!前方铁路发生障碍,本次列车将停一小时之久!请下来吃点东西、喝点水、带走点东西吧!一切免费供应。希望你们吃饱喝足,精神抖擞地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

面包、饮料、水果正是我们车上每一个人所需要的。我们是早已渴极了也饿极了。

“红卫兵战友们,下来吧,请下来吧!我们还为你们预备了毛巾、香皂、牙膏、牙刷,多接了十几排水龙头,你们可以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再上车!我们保证你们下来多少人,开车前上去多少人!……”

这些话,对车上的女红卫兵们,是更甚于面包、饮料、水果的强大诱惑。汗已使车上每一个人的身体都散发出盐碱味了。用手抚摸一下自己的脸,脸是黏手的。叉开五指,指缝藏污纳垢,毛巾、香皂、牙膏、牙刷……多么周到!简直是在犒劳和慰问凯旋将士!

沈阳的红卫兵太好了!太令我们感动了!太……

我们热泪盈眶!与长春站开始那种杀气腾腾相比,能不热泪盈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