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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红卫兵万岁!”

“沈阳红卫兵是我们的亲兄弟!”

“沈阳红卫兵是我们的亲姐妹!”

“毛主席第一亲,沈阳红卫兵第二亲!”

“走遍天涯和海角,不忘沈阳红卫兵!”

车上的人从车门,从窗口,一边呼着感恩戴德的口号,一边争先恐后往下挤,往下跳。扑向三排案子,扑向有水龙头的地方……

我和她根本没用怎么动,就被簇拥著“流”到了站台上。

她要先去洗脸,上厕所。

我说我得赶快去为我俩抢到点吃的喝的。

一路上我们已成了不可分离的一对儿。

男女厕所外的情形,比电影中倒闭了的银行外的情形更可观。人头攒动。挤出来一个,有十个恨不得挤进去。

可怜的是那些女红卫兵。有的在厕所外被尿憋得哇哇大哭。有的等不及进入厕所已然尿了裤子,窘态毕露,自己对自己不知所措。年龄大点的,聪明些的,六七个十来个在一起的,就围成个人圈儿,背朝里,面朝外,中间围住一人,将站台权当了“公共厕所”。起初一些男红卫兵不知她们在搞什么名堂,也围上一圈儿看。自然是看不到什么的。女红卫兵们矜持地维护着她们的尊严,羞于启齿解释,便索性做出不屑于解释的高傲模样。待被围在中间的女伴低声说:“完了。”她们才扬长而去。男红卫兵们瞧见地上的“水”,恍然大悟。不免感到惭愧。不免感到没趣儿。增长了这点儿见识,再看到仿佛若无其事地围成一圈儿的女红卫兵,便马上将目光转移向别处,照顾着她们的体面,也表明着自己是正人君子。

突然之间,闹不清究竟是从哪里,只能说是从四面八方,冲出了几队红卫兵,如几股洪水,奔往各个车门、窗口,攀爬而入,蜂拥而上。那些“亲如兄弟姐妹”的犒劳者慰问者们,也趁乱捷足先登。

原来沈阳的红卫兵对我们这次列车上的红卫兵耍了个“调虎离山”计!

这很有点像小学语文课本上那则寓言──《狐狸和公鸡》。

他们那些甜言蜜语,恰如狐狸对公鸡唱的歌:

公鸡公鸡多漂亮, 大红冠子绿尾巴, 你到窗口瞧一瞧, 请你吃把玉米花!

被骗下车的,如大梦初醒。发觉上当,却为时晚矣!

我丢掉了抢到手的两个面包和一瓶汽水儿,来不及多想什么,如一头狂犬,不顾一切地奔向列车,推、挤、钻、撞,不择手段,使出浑身解数,总算又幸运地上了车。

大多数被骗下车的人,来不及再上车。每一节车厢内他们腾出的空间,早已被“亲如兄弟姐妹”的沈阳红卫兵占领了,他们想再上车比登天还难了!

他们一个个后悔莫及,愤怒之状,无法描述,无法形容。汽水瓶和面包,如枪林弹雨,击向列车。

几节车窗的玻璃被汽水瓶砸碎,有人的脸被碎玻璃划破了。有人的头被汽水瓶击中,鲜血尽流,完整的汽水瓶一飞入车厢,便有许多双手,像抢篮板球似的,抢着接住。接住者眉开眼笑,如获至宝。

比起“长征队”来,乘列车“大串联”一点也不浪漫。简直可以说是忍饥受渴,险象横生。不花一分钱就想到北京去,就想见伟大领袖毛主席一面,绝不是什么占国家大便宜的事儿。而国家仅仅为此损失了多少钱呢?几百万?几千万?天晓得?不过当时是没人敢细算这笔经济账的。

列车几分钟后便在乐曲声中开动了……

重新上了车,我才想到我那个她。毫无疑问,她是被列车抛在沈阳站了。

我却不知她叫什么名字。没问。她也没主动告诉我。

兜里没有一分钱,也没个熟人在一起。她会再挤上哪一次列车到北京吗?她会再碰到像我这样一个伴儿吗?她肯定会急哭了。一想到她肯定会急哭了,我不禁替她忧虑而且替她难过了。我鼻子一阵发酸,自己差点哭起来。

和我脸对脸,胸压胸挤在一起的,又是一个女红卫兵。他妈的一个沈阳女红卫兵!

她看了看我的袖标,搭讪着问:“你是哈尔滨的?”

我觉得她那张柿饼脸丑极了!而且脸上还有雀斑!而且还长着个鹰钩鼻子!也许事实上她并不怎么丑,鼻子也并不带钩,不过尖了一点而已。

但是我觉得她就是丑极了!丑得使我暗暗解恨。脸儿对脸地瞧着她又反感又来气!

我一个字也没回答她,将双手举过肩,用两肘顶着她的胸,那样子我的胳膊很别扭,但我的两肘必会顶得她肋骨疼。我宁肯自己别扭也要顶得她肋骨疼,替被抛在沈阳站的可爱的苹果脸报复。

她请求道:“你不能把两手放下吗?”

我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高兴这么举着呀,你给我挤出个空儿来,我就放下。”

“你的胳膊肘正顶着我……”她脸红了。话只说了一半儿,没好意思说完,

我知道正顶着她哪儿。活该!

她分明太吃不消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转过了身去。

这才好,免得让我瞧着她那张丑脸又反感又来气。

我原先靠着像靠海绵沙发一般舒服的肥背也不知哪里去了。一排大概是军装上的那种钮扣硌着我。使我只好违心地朝前紧贴着那个沈阳女红卫兵的背。“识时务者为俊杰。”

车厢内又渐渐静了下来。渐渐响起了鼾声。

我醒来时,天已亮了。

我却和另一个女红卫兵互相搂肩抱臂地在一起。

那个柿饼脸不知何时缩到座位底下去了,头枕着我穿“解放”胶鞋的双脚,仰面朝天,睡得正酣……

第十四章 到了北京

明媚的阳光渐渐普照车厢,红卫兵们又活跃起来。越接近北京,大家越显兴奋。一首接一首齐声高唱“语录歌”。与沈阳红卫兵之间的敌意,隔夜之间一扫而光,不复存在。

那个枕着我脚酣睡的沈阳女红卫兵,从座位底下爬出来一次,想上厕所。她还真有本领,像个跨栏运动员似的,抓着行李架,踩着座位靠背,跨过无数人头,到了厕所前,拳擂肩撞脚踢了一阵,却未能将“堡垒”攻克。又悻悻地从人头上跨回来,又钻入座位底下,又枕着我的脚睡。还将我的脚搬正些,为了枕得舒服。我本不想“优待”于她,无奈双脚没个移处,只好任她枕着。她也着实令我产生了恻隐之心,憋着泡尿,像条雌鳄似的伏在座位底下,倘我不许她枕我的脚,她的头往哪儿放呢?

列车没有开入北京站,到了丰台站就停止不前了。

一位女广播员热情洋溢的声音,向我们广播了一通“欢迎毛主席请来的客人”之类的话,然后要求我们迅速下车。

千辛万苦来到北京,却没在北京站下车,而在丰台站下车!这使每一个人都感到红卫兵的自尊心大大受了刺伤。

“既然我们是毛主席请来的客人,为什么不许我们在北京站下车?”

“前几批红卫兵是在北京站下车的,我们也要在北京站下车!”

“毛主席的红卫兵一律平等!”

“不到北京站,我们不下车!不到北京站,我们不下车!”群情激愤,高呼口号。

“我下!我下!我下!……”那个沈阳的女红卫兵,一边叫嚷着,一边从座位底下爬出来,迫不及待地扑向窗口。

“叛徒!”

“犹大!”

“把她塞到座位底下去!”

“不许她动摇我们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