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遭到了一片咒骂。于是就有人挡住窗口。
“我下去上厕所!”她急了,那样子像要和挡住窗口的人拚命。
“她真是要上厕所,刚才你们没看见她上厕所没上成吗?”我忍不住替她从旁作证。
挡住窗口的人这才闪开,并帮助她从窗口爬了出去。
她一跳到站台上,就以百米决赛般的速度往厕所跑。半天才从厕所里出来。一从厕所里出来就跟着车上的人喊:“不到北京站,我们不下车!不到北京站,我们不下车!”膀胱轻松了,喊得比谁都响亮。
任我们在车上喊口号,没人理我们。广播也不再响了。
忽然列车又开动了,每一节车厢都爆发了欢呼声,以为胜利属于我们了。列车却只开动了一下便停了。车头甩下车厢,单独开走了。
大家终于明白,不到北京站,也得下车了。
几千人下了车,聚集在站台上。等待了将近四个小时,才有几辆临时征用的公共汽车开来,说是要分批送大家进北京城。于是几千人又包围了那几辆公共汽车……
从下午一点多直等至晚八点多,我才挤上接送最后一批人的一辆破旧的公共汽车。它行到半路熄火了。司机上上下下修了很久,没修好,告诉大家说发动机坏了。全车的人就对司机说好话,央求他再修。
看来司机也对那辆破旧的公共汽车恼火透顶,摘下一双沾满了油污的手套摔在发动机盖上,气呼呼地说:“你们都是毛主席大老远请到北京来的客人,如果这辆车还能往前开,我敢撒谎骗你们吗?”
大家听了他的话,觉得是实话。谅他也不敢骗我们,自认霉气,一个个沮丧地下车,分头拦截别的过往车辆。除了小汽车而外,不管什么车,拦住就上。
我随同一伙人拦住了一辆卡车。爬上车后,司机不知应该往哪儿开。
有的说:“开进北京城就行!”
有的说:“开到天安门广场去!”
有的说:“不,开到人民大会堂去!”
好像人民大会堂早已摆了一桌桌美食佳肴,毛主席他老人家和中央“文革”的首长们正期待我们赴宴似的。
司机犹豫了一阵,说:“天安门广场和人民大会堂前是不许停卡车的。我送你们到天坛公园吧,那儿有红卫兵接待站。”
大家说:“好!”
……
到了天坛公园,已至深夜。司机挺热心的,带领我们寻找到了“红卫兵接待站”──公园内的路灯下,一张办公桌,桌后两个披着棉军大衣的首都红卫兵。一男一女。男的站着。女的坐着。正没意思地说话。
他们对我们并不热情,甚至使我们感到极为冷淡。
那个女的首都红卫兵坐着没动。
那个男的首都红卫兵只对我们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于是我们就都跟他走。那是个很黑的夜晚。我们没看到别的,只看到一株株粗大的松树。若非预先知道,我们谁也不会以为是走在公园里,倒肯定会以为是走在荒郊野外。
一些用崭新的席子围成的空间。二十几米一处,十几处。露天。露地。我们被领到那里,那个男的首都红卫兵说:“到了。”说罢转身而去。
大家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这一切一切距离我们的想像差得太远太远了啊!
“哎哎哎,你别走哇!这儿能久住吗?”我们中的一个叫住了那个首都的男红卫兵。
“久住?”他因为被叫住了显得十分不高兴:“哪位中央‘文革’的首长批准你们久住了?有文件吗?”
“住一夜也太简陋点了吧?”
“简陋?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还没这么良好的条件呢!”
“下雨怎么办?”
“天气预报今夜没雨!”
“万一天气预报不准呢?”
“那你们就经受一次革命洗礼吧!”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呢?我们毕竟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请来的客人,你对我们的态度温和点行不行?”
“毛主席请来的客人?毛主席给你们每个人寄请柬了吗?拿出来让我瞧瞧!中央‘文革’下达了文件,要求各地红卫兵派代表分期分批到北京来,你们为什么不听中央‘文革’的话?”
“谁不听中央‘文革’的话?”
“老子就是代表!十个里选一个选出来的!”
“我也是!”
大家被那个首都的男红卫兵激怒了,七言八语围攻他。有的捋胳膊挽袖子要揍他。
我们中有一个女红卫兵忽然满腹委屈地哭了。她这一哭,带动几十个女红卫兵都哭起来。
于是大家放声悲歌:
哀哭和悲歌形成一股怨气,在天坛公园粗壮的老松之间缭绕不散,仿佛闹鬼。
那个首都的男红卫兵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说:“战友们,战友们,革命的红卫兵战友们,我的态度不好,我向你们道歉!可这个接待站的条件就是如此,叫我有什么办法呀!”
无人理睬他。哭的继续哭。唱的继续唱。都是没出过远门的。都是第一次到北京。都是又饥又渴。穿得都很单薄,在秋寒中都有些瑟瑟发抖。半夜三更的,没个温暖的归宿。怎能不哭,怎能不唱,怎能不想念毛泽东呢?
越哭越委屈。越唱越伤感。我是边流泪边唱。早知落这么个凄苦的下场,我才不来北京呢!我真希望毛主席听到我们的哭声和歌声,从睡眠中醒来,问警卫员:“是么子些人在哭嘲?是么子些人在唱嘲?是我的红卫兵小将吧?……”然后乘坐“红旗”轿车来到我们身旁,问饥问渴,问寒问暖,说一番能使我们感到幸福的话,将我们统统接往一个大宾馆……
毛主席当然是听不见的。
一个首都的女红卫兵听到了。因为她匆匆地走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又哭又唱的!好像都在这里遭受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迫害似的!”
“他们嫌这里的接待条件太简陋。”
两个首都红卫兵商量了一阵,那个女的对我们说:“战友们,大家别哭啦。大家别唱啦。我们这个接待站,今天刚刚设立。所以,请战友们多多包涵!现在,我们马上去联络,争取尽快转送到别的接待站去!”
说完,他们一起走了。
半个多小时后,她独自回来,向我们说了几处可去的接待站,其中有一处设在地质学院。
“到地质学院去!大家听我的,到地质学院去!大家一定要听我的!”
我们中有一人大声疾呼。那是个戴眼镜的四十来岁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此前谁也没注意他的存在。有不少革命教师跟红卫兵一起进行“大串联”,他的年龄并未使我们哪一个感到诧异。
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正需要个挺身而出的组织者和代言人。大家便一致推选他为临时“领队”,都表示愿意听他的。
那个首都的女红卫兵又跑开打电话,找车。
一个小时后,我们拥上了一辆带纱窗帘的客车──据说是专接少数民族进京代表的。大家觉得待遇提高,自是都不免有得意之色。
那个首都的女红卫兵在车下向我们摆手告别。
我们终于可以有个好去处,而且待遇提高了,全亏她一人跑来跑去,大家赠她一片感谢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