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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天坛公园,我们的“领队”大声宣布了自己的身份──某中学教师,曾当过何长工的警卫员,故而极力主张我们全体跟他一块儿到地质学院接待站去。

有人发问:“何长工是谁?”

立刻有人嘲笑地回答:“连何长工是谁都不知道?老红军!长征过来的老革命上《红旗飘飘》上有他的回忆录!”

“领队”补充道:“何老是地质部部长。如果地质学院招待我们不周,我就亲自去找何老,叫何老批评他们!本来我是可以住到何老家的。既然我们无形中成了患难战友,我怎么忍心撇下你们呢?我是当教师的,革命教师是红卫兵的同盟军,你们就如同我自己的学生一样啊!”

他说得十分诚挚。大家又是一片感激之词。

有个看去只有十二三岁,大概刚读到初一的女孩天真地问“领队”,到北京来,是否也同她自己一样,只想亲眼见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光辉形象,亲身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争取有机会和毛主席他老人家握一下手,当着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面喊一句“毛主席万岁”?

“领队”深沉而庄严地告诉大家:他到北京来,愿望与我们相同,也不完全相同。他还负有特殊的也是一项神圣的使命──替他所参加的那一派群众组织,通过何老的关系,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反映当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真实情况,请求毛主席说一句支持他所参加的那一派群众组织的话。

“我们那里是右派组织翻天,左派组织受苦哇!黑云压城城欲摧,血雨腥风扑面来。我们那一派几千名革命群众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啊!如果我完不成使命,几千革命群众就会被打成反革命,判刑坐牢啊!那我也绝不回去了,我将一头撞死在革命烈士纪念碑下,不成功,便成仁!甘洒满腔战士血,化作遍地革命花!”

他流下了悲壮的泪。

大家极受感动。我的眼眶湿了。在我心目中,“领队”那典型的四川人的身材,变得高大起来,闪耀着英雄主义的可歌可泣的光彩。

“甘洒满腔战士血,化作遍地革命花!”我暗暗牢记着这两句诗。当年许多人都诗才横溢。辩论也罢,演说也罢,煽动也罢,几乎无诗不开口,开口必有诗。好比京剧名角们的绝唱,不讨戏迷们个“满堂彩”不算绝。正是那些充分表达了顶天立地,视死如归的英雄主义的铿锵诗句,最能感动人心,使人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对红卫兵来说,那是连空气中都饱含着革命英雄主义的时代。正如今天对某些年轻人来说是不听流行歌曲就活不成的时代。我甚至认为,他若完不成使命,便一头撞死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的预先打算,比他随口说出的那两句诗更其杰勇豪烈,悲哉壮哉!倘我亦如他,负有几千人交托的神圣使命,必亦有如他一样的牺牲准备。倘完不成使命,必选择如他一样杰勇豪烈,悲哉壮哉的死法!那样的使命简直是一种至高的荣耀。那样的死去简直是一种难得的幸运,只可惜来北京前,没谁交托我什么使命。母亲倒是千叮万嘱要我买一张毛主席和“林副统帅”在一起的像。哈尔滨当时买不到。一个家庭中不见“林副统帅”的第二光辉形象,总是件让人心里不够安宁的事儿。无人过问,便也罢了。有人问罪,说不清楚。就算在北京得豁出头破血流抢着买才能买到,似乎毕竟有点谈不上“使命”感。自己心里一味儿当“使命”去完成,也毕竟不够神圣,悲不起来壮不起来,杰勇豪烈不起来。没有买到,辜负了母亲一人的叮嘱,似乎也犯不上一头撞死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心里暗觉遗憾。革命英雄主义的光芒,在那英雄辈出的年代,也并非万众都能放射的。

车到地质学院,司机困得连连打哈欠,催促我们快下车。我们刚下了车,接待站里走出一个人,大声斥问司机:“你把他们都拉到这儿干什么?往哪儿安置?”

我们在那人眼里分明不是毛主席的客人,而是什么毫无用处白给谁也不愿要的东西。

司机嘟哝道:“他们吵吵嚷嚷地让我拉他们到这儿来嘛!”

“上车,上车,全上车!”那人像吆喝牲口似的,又吆喝我们上车。

我们处处受到这般冷漠的对待,一个个心中别提有多恼火,都默默地将屈辱的目光投向“领队”,谁也不敢乱开口讲话。在人屋檐下,暂且将头低啊!

“领队”上前道:“我是他们的领队,我……”

那人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也上车,少啰嗦!”

“领队”加重语气道:“我当年是何老的警卫员!”

那人听罢,上下打量他一番,似乎有些怀疑地问:“真的?”

“领队”昂然答道:“我跟随了何老五六年,他全家的人都熟悉我!”

那人信了,大声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那你哪儿也别想去了,留在这儿揭发反党分子何长工吧!”回头对接待站里喊:“何长工当年的警卫员送上门啦,把他押起来呀!”

于是呼啦啦拥出几个地质学院的红卫兵,纷纷问:

“谁是?谁是?”

“在哪儿?在哪儿?”

我们这才发现,楼墙上贴着大字报。水银灯下,赫然写的是──“打倒地质部最大的走资派何长工!”,“何长工”三字歪歪倒倒。画了鲜红的三个“× ”。

我们都替“领队”暗暗叫苦不迭。

那人用手一指他:“这个就是!”

他却还没发现大字标语,以军人的姿态一挺胸:“不错,我就是。”

他们不由分说,将他架入联络站屋里去了。

我们一个个呆若木鸡。

“你们还愣头愣脑的干什么?”

我们赶紧乖乖地上了车。

那人向司机交待几句,车又开了。

这一次我们被送到了地质部博物馆,天已蒙蒙亮。博物馆内,一排排陈列各种矿石的展览橱之间的过道,隔几步铺一块草垫子,没有席。东投西奔折腾了一夜,困得两眼皮往一块儿黏,踉跄到一块草垫子跟前,扑下去,不管它天塌地陷,倒头便睡。

一觉沉睡到下午三点多。醒了先找水龙头。找到水龙头,一口气儿喝了个够。待要洗漱时,却不知装毛巾肥皂牙膏牙刷的小布兜儿昨夜丢在何处了。进入厕所,脱下被臭汗湿透了几番的背心,权当毛巾用,拧大水量,痛痛快快地冲头洗脸。在水槽中捡了几小片别人丢弃的肥皂,裹在背心内猛搓一阵,搓掉汗臭味儿,自以为洗干净了,晾在窗框上。

然后就光脊梁穿着肮脏的外衣,徜徉出胡同口逛大街。不敢走远。不敢转弯。怕迷路,逛至西单,便跨过马路,从另一侧往回逛。衣兜里虽揣着五块钱,副食商店却是不进的,惟恐见了好吃的东西,受到诱惑掏出那五块钱花。

饿是饿极了。忍耐着。五点半开晚饭。逛到时间,就可饱饱地吃顿不花钱的饭了。

晚饭是馒头、咸菜、粥。馒头一两一个,小得秀气。每人两个。两个哪够填饱饿了两天两夜的肚子?幸而粥是不限量的。于是先可劲儿往肚子里灌粥。眼睛盯着粥桶。发现有人一碗粥刚喝了半碗,便端着碗去边喝边排队。喝完了,也差不多排到了。如是学之,又发现有人在这个饭口领了一份儿馒头,转向那个饭口,又可多领一份。也如是学之。见“先进”就学,以后掌握了这些经验,在一个多月的“大串联”中,从北到南,七省八市,没挨过饿。

吃饱了,一手拿着一个多领的馒头往外走。没料到门口有人把守,说是只许吃,不许往外带。早知如此,两个馒头便吃下去了,也不必可劲儿往肚子里灌粥。颇有些舍不得放入门口的竹筐里,待要转身回到桌旁再吃掉吧,肚子已是撑得很,多一口也咽不下去了。快快地留下两个馒头,懊恼自己往外走时没将馒头揣在衣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