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博物馆大厅,困乏未解,扑下身去,又倒头便睡。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排了半个多小时,才洗上把脸。
吃过早饭,在饭厅外的一面镜子中照见了自己,衣裤肮脏折皱,头发蓬乱。自惭形秽。这等小瘪三模样,怎有脸面在北京的大街上逛?又怎配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
思想斗争了许久,决定花那仅有的五块钱,买毛巾、牙膏、牙刷、肥皂。买齐全了,要赶回来趁太阳好洗衣服,却意外遇见了同次车来的一位同学。他的模样不比我体面多少。
他告诉我他住在一所小学校,昨夜睡在两张拼起来的课桌上。
“二三百人,全睡课桌,铺席子,盖毯子。”他一边对我说,一边揉肩脚骨:“他妈的课桌太窄,一夜我掉在水泥地上三次!”
当我告诉他我住在地质部博物馆内时,他显出十分向往的表情,立刻问我能否帮他“转移”过去。
我当然很乐意有个同学为伴,但却没什么办法帮助他──出入博物馆凭“住宿证”。
他失望极了。
而我却羡慕他有毯子盖。
他提议一块儿去参观军事博物馆。
我嫌太远,怕回来晚了,赶不上吃饭,饿肚子。但又不忍扫他的兴,主张一块儿去天安门。
“傻瓜蛋!反正我们是要经过天安门接受毛主席检阅的,提前去了,检阅那天留下的印象就不深刻了!要保留最深刻的印象!这是将来要记载到中国当代革命史里的大事,说不定历史还需要我们写回忆录呢!”
他激烈地反对我的主张。
我细想想,他的话不无道理,便同意了和他一块儿去参观军事博物馆。我红着脸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替我买公共汽车票。因为我兜里的钱所剩无几,还要买毛主席和“林副统帅”在一起的像,舍不得再多花一分。
“傻瓜蛋!你真是个傻瓜蛋!我们是什么人?毛主席请到北京来的客人!乘火车都不花钱,坐公共汽车还花钱吗?笑话!”他大大嘲谑了我一番。
果然如他所说,红卫兵们上下公共汽车,售票员绝不查票。当年的首都仿佛“八国联军”占领时期,又像清兵入关的情形,满大街都是来自天南地北、长城内外、“五湖四海”的红卫兵。各路“诸侯”的战旗飘扬。各派的“毛泽东思想宣传车”如梭往来。广播著“郑重声明”、“最后通牒”、“严厉警告”、“强烈抗议”。全北京也不知安装了几百几千高音喇叭,《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等等歌颂毛主席的革命歌曲和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诗词歌曲白天响彻云霄,夜晚直冲星汉。也许除了毛主席,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朝代的君王,大概是都难以忍受如此轰轰烈烈,如此热热闹闹,而甘于寂寞的。
全北京到处的墙壁都刷成了红色,书写着醒目的“最高”或“最新”指示。北京的一条条街道都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红色街道。北京被一片“红色海洋”所淹没。北京成了全国各地红卫兵的大本营。北京成了全国各地“造反派”的总司令部。
总司令是毛主席。
“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据说这是毛主席当年书赠“敬爱的林副统帅”的两句诗,是否确凿,已难考证。反正红卫兵们都相信是,争相传抄。
现在的百万兵当然是指红卫兵,许许多多万里迢迢来到北京的红卫兵,胸前悬挂着心形的“忠”字。小如掌,大如盘。有的制作粗俗,刺人眼目;有的制作精美,绣以银丝金线,简直可视为工艺品。间或有一群群少数民族的红卫兵兄弟姐妹,在宽阔些的人行道上载歌载舞,表达来到北京和即将受到毛主席他老人家检阅的无比幸福无比喜悦之情。
军事博物馆内人山人海。某些人们熟悉的油画和陈列品被取消了。重画的《井冈山会师》,与毛主席握手的已不是朱总司令,而是当年才不过担任连长的林彪。《毛主席去安源》──一幅最新完成的油画,告诉人们,“安源大罢工”的真正领导者,并非刘少奇,而是毛主席。
军事博物馆外的大批判专栏,贴满了漫画。别的看过就忘了,有一幅却过目难忘,铭记至今。
画的是刘少奇立在船上,撑篙渡河。彭德怀立在岸上,挥手作惜别状,并唱:
彭德怀丑而像,刘少奇也丑而像。邓小平那时已上了“百丑图”,“屈尊第二”,仅在刘少奇之后。
许多人都在认认真真地照画。
我和同学也向别人各要了几页笔记本纸,挤上前去照画。那些漫画可非一般水平,笔法娴熟老练,惟妙惟肖,各有千秋,显然是长于此道者们的“佳作”。不过也难肯定,当年文化大革命不仅造就了一大批“群众领袖”、“理论家”、“雄辩家”、“演说家”和“诗人”,也造就了一大批“漫画家”。漫画更是“大批判”的犀利武器。正因为是武器,才人人都希望自己能够掌握之,运用之。而且,将昔日的国家首脑们肆无忌惮地加以丑化,实在是普通人们非文化大革命不可满足之乐趣。
像“送君”一类有情节的漫画,我是照葫芦画瓢也画不下来的。那需要一定的漫画基础。“百丑图”容易画些,但都是笔法高度精简的头像。
从军事博物馆回到地质部博物馆,吃晚饭,将衣服裤子全用肥皂洗得干干净净,搭在馆内陈列矿石标本的展览橱上。只穿着背心裤衩,盘腿独坐一隅,闲得无事,转着头东张西望。
有人不知无意的还是故意的,打碎了一个展览橱的玻璃,于是就有众人齐发一声喊,扑将过去争抢矿石标本,那当然是很好的纪念品。
我也闻声扑将过去,争抢了一块到手。拳头般大小,乌黑,这里那里,布满闪闪发光的物质微粒,不知是含金还是含银,抑或含铜还是含锌。得着了一件很好的纪念品,心中的高兴自不待说。收藏起来,又闲得无聊,又转着头东张西望。
夜里冷得缩成一团,无法睡。把守馆门的老头照例关门前来巡视一番,发现了那打碎玻璃的展览橱,见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个标本牌都不存在,大发脾气,训骂道:“我在北京住了快一辈子,连一次也没见着过毛主席他老人家本人呢!你们都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客人,客人就该有个客人的样子!到北京来作贼吗?偷了那些矿石干吗!那都是地质部的一些宝物!地质队寻找到那些标本容易吗?千辛万苦得来的!谁拿了谁乖乖放回去!不放回去从明天早晨起不给你们饭吃!”
无人理睬他。都装睡得死,没听见他训骂。
他训骂了一通,对大家无可奈何,愤愤地在草垫子之间踱来踱去,想要识破一个“贼”。他瞥见我那缩成一团的可怜模样,走到我跟前,瞪着我问:“你拿没拿?”
我说:“没拿,拿了不是人!”
又问:“你赤胳膊裸腿地干什么?”
我说:“衣服裤子都洗了。”
“白天大好的太阳,怎么不洗?”
“白天参观军事博物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