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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哼”了一声,脱下他的大衣,扔给了我:“想着还!别拐带跑了,公家的!”

我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连连回答:“保证还,保证还,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

有了这件蓝色的、扎道的、旧的却很暖和的劳动布工作服大衣,我才舒适地入睡。

梦中被一阵哨音惊醒,拥着大衣莫名其妙地坐起来,揉揉惺忪睡眼,见大家全都坐起来了。几名军人,不知何时悄悄“光临”,一个个神情极为严肃。我以为那守门的老头为了那些矿石标本的失踪,搬来了解放军侦察员要对我们进行大搜查呢,心中颇为紧张。

一名年轻的小战士说:“亲爱的各位红卫兵小将,现在,由我们的营长,向你们宣布一个你们日夜盼望的消息!”

那营长环视着我们,说:“小将们,你们最最幸福的时刻就要到来了!明天……”看了一眼手表,自己纠正自己道:“现在已经是两点半了,那么应该说是今天,毛主席、林副统帅和中央‘文革’以及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将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你们了!”

其实他不说,大家听完那小战士的话,也已猜着了。

大家一阵激动,高呼:“毛主席万岁!”

解放军也手举语录跟着高呼。

数呼万岁之后,那营长又说:“为了保证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安全,宣布几条纪律:一、除了毛主席语录必带,每人身上再不得带任何东西!……”

“吃的东西也不许带吗?”

“吃的东西当然例外。”

“那么也可以带水果啦?”

“可以。”

“水果刀呢?”

“不许带!凡是金属物品,一律不许带!谁带了,一旦查出,严加论处!”

那个小战士说:“大家安静,不要打断营长的话!”

营长接着说:“二、只许喊如下口号:毛主席万岁万万岁!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无产阶级司令部万岁!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他一共照本宣读了二十几条革命口号。他宣读一条,我们用笔在纸上记一条。看来这些革命口号也不是他这位解放军营长规定的,可能是经中央“文革”审阅的。

最后他说:“大家立刻穿衣服,排好队,跟我们到食堂去领吃的。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的带队,你们的一切行动,必须服从我的指挥!”

有人嘟哝了一句:“我们的一切行动,只服从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的指挥!”

营长严厉地瞪了那人一眼,没说话。

有人大声问:“起码得给我们半个小时的洗脸时间吧?这么多人,排着洗半个小时也不见得够啊!”

那个小战士干脆地回答:“穿好衣服立刻就去领吃的。领完吃的立刻就出发。没有洗脸的时间了!”

又有人嘟哝了一句:“毛主席教导我们。‘人是要每天洗脸的,不洗脸就会积满灰尘。’”

营长也回敬了一条毛主席语录:“必须重申党的纪律:(一)个人服从组织;(二)少数服从多数;(三)下级服从上级;(四)全党服从中央。谁破坏了这些纪律,谁就破坏了党的统一。”

于是大家不再有任何异议,匆匆穿好衣服,被分编成组。每组由一名解放军管理。全体服从营长。

营长说:“现在,每人将语录拿在手中,将衣兜裤兜里翻出来!”

大家照办。

管理每组的解放军,逐个检查,没发现谁违纪,便带我们到食堂去。

我的衣服裤子半干半湿,也只好穿在身上。大衣紧裹在外。

食堂工作人员肯定起得比我们更早,已将一份份吃的东西替我们包好──两个面包,一个煮鸡蛋,一截香肠。因为今天是我们最最幸福的日子,所以二两一个的面包取代了一两一个的秀气的小馒头,还有煮鸡蛋,还有香肠。

他们将每份递到我们手中时,各个都说一句:“祝贺你们的幸福!”

看得出来,也听得出来,那是很由衷的祝贺。他们分享着我们的幸福。感觉到这一点,使我们中某些人因起得过早而产生的隐怨消除了。我得承认,我是“某些人”之一。身上穿着半湿的衣服裤子,隐怨比别人就更大,也就更加洋溢出满脸的幸福。

耳听祝贺,心中细想,他们都是生活在北京的人,接受毛主席检阅这种莫可比拟的幸福,优先轮着的却是我们,而不是他们,还要为我们服务,他们毫无隐怨,我们倒因早起了点就嘟嘟哝哝,未免太不通情达理。赶集还得起个大早呢!这么一想,便心气平和,只觉得确是很幸福了。虽身上穿着湿衣服而心中的幸福感犹存。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恐怕这辈子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除非毛主席发动第二次文化大革命。

从食堂里排着队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守门的老头站在博物馆台阶上同时举起两只手默默地向我们招手。

他是不是很羡慕我们呢?

第十五章 见到毛主席

天很黑。所谓黎明前的黑暗。天很冷。在我的记忆中,北京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幸亏有那件大衣啊!否则,穿着湿衣服湿裤子的我,有可能在黎明前被冻死。

喧嚣了一天的北京,只有昼夜交替之际的这黑暗的时刻,才是宁静的。那是很正常的宁静,又似乎是很不正常的宁静。因为走出胡同口后,我发现马路两旁隔不远就站着一名持枪的解放军。

我们排着队,在那位营长的率领下,走向平安里,由平安里岔向东四。那条马路两旁,也是隔不远就站着一名持枪的解放军。一支支队伍,红卫兵的队伍,在解放军的率领下,从各条街道走出,与我们汇在一起。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渐渐地,形成了一支前无头后无尾的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往前经过的一些路口,就戒严了。不是将要接受检阅的红卫兵,怕是别想通过了。隔不久,那位营长命令我们分组报一次数,前后左右看看,有没有陌生的面孔──防止阶级敌人混入我们的队伍。据我们组的组长──那名小战士说,他和他们的营长带领红卫兵几次接受过毛主席的检阅了,从未发生过什么问题,受到了中央“文革”的表扬。

我们都对他刮目相看起来。

我们跟随大军拐进了东四附近的一条小胡同。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一条小胡同,而是一条长街。大军拥塞满了这条长街,就像隐蔽着似的。大军停止了前进。小战士告诉我们,要在这里等待到天亮。

于是就盼着天亮。心中越盼,天似乎亮得越迟。天终于亮了,那也不过才早晨六点来钟。小战士又告诉我们,十点才开始检阅。他劝我们耐下心来。还要等四个多小时,需要多么大的耐心啊!在我的记忆中,那之前,我的耐心没经受过一次那般持久的考验。那之后,我的耐心也再没经受过一次那般持久的考验。

在需要极度耐心的等待中吃光了所有吃的东西。肠胃饱了。湿衣服被身体烘干了。太阳出来了。人人都觉得暖和了些,便有兴致高唱革命歌曲了。一支接一支地唱。几名解放军都很善于鼓动情绪。领唱,挥舞手臂打拍子,拉歌,将人人的情绪都鼓动得火炭般热!歌声此起彼伏。一曲高过一曲。一阵比一阵唱得来劲儿,唱得亢奋。

街道两旁的居民,出不了院儿,开不了门。一户户的窗口贴着一张张性别不同年龄不同的脸,没够地往外瞧我们,有人渴了,向他们讨水。他们就打开窗子,捧出一杯杯热水,茶水。讨吃的,他们也极慷慨地给予。道谢,他们都说不用谢,招待外地红卫兵,是首都居民的本分。当年红卫兵中有手表的可不多。几名解放军战士也没手表。那位营长倒是戴着块手表。可大家都不愿向他问时间,怕他轻蔑我们的耐心。便隔不多时,敲窗子问一次屋里的首都居民。他们不厌其烦,有问必答。有些老人和孩子,则主动地打开窗子,一次次向我们报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