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啦!”
“九点!”
“九点二十五!”
“九点四十五!”
“十点啦!”
于是满街一片欢呼声。
“十点啦!十点啦!”
“我们最最幸福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啊!”
欢呼过后,队伍还不见动,满街的红卫兵骚乱起来。
解放军努力安抚,说是刚刚接到通知,毛主席他老人家今天身体不适,检阅我们的时间有所推迟。
仿佛一盆凉水泼向众人头上,满街红卫兵的情绪顿时低落。都惟恐毛主席因身体不适,登不上天安门城楼,这一天检阅不成我们。
等啊等啊,至中午十一点半,拥挤在那条长街里的我们的“杂牌军”,在正规军的带领下终于又开始走动。
东四大街(也可能是东单大街)被红卫兵的队伍水泄不通地占领了。三十人一横排,浩浩荡荡,不见头,不见尾,跑一阵停一阵地前进。
能听到《东方红》雄壮的乐曲声了。
天公作美。夜间虽然寒冷,白天竟晴空万里,红日当头。
转上通往天安门的马路,队伍由三十人一横排变为六十人一横排了。各路大军总汇合,欢呼“万岁”的声浪从前方黑压压的人头上滚将过来: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万岁!”
如远闻海潮!
欢呼声仿佛在召唤我们,盖住了解放军统一步伐的口令。队伍乱了,没有队形了,变成一股人流,一阵阵势不可挡地向前汹涌,一阵阵冲到了铜墙铁壁似的,以更汹涌的反力卷荡回来!
终于,我望见天安门了!
终于,我接近天安门了!
天安门城楼空空荡荡。毛主席呢?毛主席为什么不在天安门城楼上啊!
毛主席已然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一个多小时了。他老人家累了。他老人家需要去休息休息。
看见了毛主席的,还想再看见。没看见毛主席的,不甘心没看见。天安门前拥挤着成千上万的红卫兵!真是成千上万啊!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万岁!”
“我们要见毛主席!”
“我们要见毛主席!”
成千上万的红卫兵喊啊,叫啊,哭啊。那是人类历史上空前的狂热场面!
成千上万的红卫兵汇成的人海,在天安门广场拧出海底谷裂般的漩涡!每个人都像一颗小石子,在巨大的漩涡中打转,不升也不沉。背朝天安门或面朝天安门,全不由己,只有顺着那股漩涡转。
《东方红》乐曲又响起来了!
天安门城楼上出现了人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两位男女播音员,以无比激动的语调现场直播道:“红卫兵小将们,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休息了片刻,现在,与他最亲密的战友,我们最最敬爱的林副统帅,又并肩登上了天安门城楼!他老人家精神昂然,面带微笑,神采奕奕!……”
人海喧啸了。群情鼎沸。“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在天安门广场上空回荡。
也许我离得太远了,也许天安门城楼太高了,出现在我眼中的毛主席,只是半截身影。沐浴着下午的阳光。他老人家的身影,没我预先想像的那么高大,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在我们的仰视中,甚至可以说显得很小。而站在他身旁的“林副统帅”,简直显得渺小了。毛主席的身材在所有天安门城楼上的人中毕竟最高大,所以我还是一眼就判断出了哪一个是他老人家的身影。并且别的人一登上天安门城楼都各就各位站立不动,都站得很靠后,只能隐约看到些头。所以实际出现在天安门城楼的,成千上万红卫兵能仰望到的,也就只有毛主席和他老人家的“最亲密的战友林副统帅”。
毛主席显然也非常兴奋,一会儿走向东侧,一会儿走向西侧,一会儿伫立在天安门城楼中央国徽之下那个地方。不停地走动。不停地挥手向红卫兵致意。时而挺身远眺,仿佛在注视天安门对面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时而俯身低视,仿佛要同仰视他的观礼台上的红卫兵们交流什么感情。“林副统帅”寸步不离地跟随着毛主席。毛主席走向东侧他跟随到东侧。毛主席走向西侧他跟随到西侧。毛主席站住他亦站住。毛主席远眺他亦远眺,毛主席俯身他亦俯身。毛主席挥手,他挥语录。我们能仰望到毛主席的上半身,却只能仰望到他的头和肩。尽管离得远,尽管毛主席站得高,他老人家的身影毕竟显得伟岸,而他“最亲密的战友”却像个侏儒。
忽然,毛主席摘下军帽,在天安门城楼西角又一次俯身,手臂大幅度地挥了一下,又挥一下,并用他那很重的湖南口音高呼:“红卫兵万岁!”
“林副统帅”也摘下了军帽,也来回挥了两下,由于身材矮小,手臂被天安门城楼栏杆所挡,又想像毛主席那样大幅度地挥动,却不能够,仿佛居高临下地捞取什么似的。
他也高呼:“红卫兵万岁!红卫兵万岁!”
成千上万的红卫兵着魔了!万语千言变成了一句话,有拍节地喊叫: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成千上万条手臂,挥动成千上万本宝书。“红雨随心翻作浪”,“天若有情天亦老”!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又开始播音:“红卫兵小将们,为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健康,请继续往前走,请发扬崇高的革命风格,使后面的小将能够顺利地通过天安门,幸福地见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光辉形象,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
女播音员广播完,男播音员接着广播,话意相同。
一股人流以湍水决堤之势汹涌过来,冲走了广场上累卵积石般的一批,取而代之积石累卵。
我随被冲走的那股人流,一直“流”到电报大楼,才算能够选择方向自己步行了。
人们好像一离开天安门广场,一离开那种人的漩涡,那种如梦如幻的场面,顿时也就个个全部恢复了常态。匆匆地散向四面八方。使人感到被检阅是一个“任务”,他们盼望着这一天实际上是盼望着早点完成这个“任务”,完成了这个“任务”他们就可以离开北京去上海,去广州,去福建,去西安,去一切他们想去的城市和地方了。南方的大抵要往北方去。北方的大抵要往南方去。
今天他们如愿以偿,“大功告成”。某些人的心情,与其说幸福,毋宁说轻松。
许许多多红卫兵的鞋被踩掉了。有的两只鞋都被踩掉了,光着双脚从哪里走来的走回哪里去,一个个“赤脚大仙”般招摇过市。有的被踩掉了一只鞋,或者拎在手中,或者仍穿着脚上的一只,怪滑稽的。没遭到这个“损失”的,就瞧他们的笑话,揶揄着他们大寻开心。
我光着双脚回到了地质部博物馆,为自己“损失”了一双半新的“解放”鞋闷闷不乐。更是发愁,因为我要去四川看望我的父亲。父亲很久没往家中写信了,我要亲眼看到他现在的“下场”怎样。倘他在受折磨,我决心留在他身边,陪伴他,给他些慰藉。总不能光着脚出现在父亲面前,使父亲见了我伤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