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鸻听着对方的脚步声走远,又默默看了一眼黑牢之中的少女。
他并不清楚这位曾经的‘龙之魔女’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被关押在这个地方。但少女经过这一番对话之后,明显心态要轻快了不少,她甚至擦干了眼泪,站了起来,在自己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之中来回走了两圈。
她握了一下拳头,还梨花带雨,但却忍不住笑了一下,想是想到了离开这黑暗的地下,与约修德一起,与大家重归于好,与父母相认的情形。
只是方鸻作为一旁观者看着这一幕,心中却生出些许的不安。
他当然明白,历史是如何进行的。
黑牢之中的身影一点点消散了。
如同残留于此的记忆,当执念消退之后,最终只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方鸻一言不发,并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他只放下手,默默地继续向前走去他心中当然明白,眼前所见的这一幕应当并不是结束。
而是一个开头而已。
他与艾缇拉,还有在一旁黑暗之中穿行的黛丽丝女士,与它背上的妮妮一齐,默默继续向前走去。
不多时,前面便传来一阵激烈地争执声。
你骗人,先生,那正是伊芙的声音,她在辩驳,但声音之中依旧听不出一丝火气。或者不如说,是弱弱地据理力争:可我明明收到了约修德的信,在信上他说已经抵达了都伦,你怎么说他还没有离开戈蓝德呢?
官员仍旧是那副装备,手中端着蜡烛,他看着少女可怜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摇了摇头。
伊芙以为他无话可说,仍不住有点小得意:你无话可说了吧,先生?
好吧,如果你愿意这么相信的话
官员叹息一声,他后退一步,想要离开。
但刚走开一步,却但又于心不忍,回头道:
听我一句劝,小姑娘,执政官在欺骗你。据我所知的消息,根本没有任何人去通知约修德先生。
他才接受了国王陛下的接见,我听说卡拉图大人很欣赏他。他参与了四月的游园会,马上就要前往艾尔帕欣,并从那里乘船至宝杖海岸一带巡礼。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要是仍找不到可靠的人帮你送信的话,一切都晚了。
说完,官员后退一步。
他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别告诉其他人,是我告诉你这一切。欧林在上,我是看在自己的女儿的份上,才告诉你这些东西。
言毕,他便急匆匆转过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而在他穿过方鸻与艾缇拉之间时。
方鸻留意到,对方身上的装束,那件赤红的长袍,让他有一丝眼熟。
但他回过头,看向前方的牢狱之中似乎短短一段时间之内,少女换了一个监狱,这地方的环境,比之前要差上了不少。而听了那官员的话,少女第一次显得有点犹豫。
她站起来,又坐下,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她本能感到那官员并没有骗他,可一边是自己的养父与同伴们,她又应当相信谁?只是正当她急躁与焦虑之时,而一道悄然无声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了她面前。
方鸻只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那身影‘多日不见’,又佝偻了些许。
阿尔特先生,伊芙看着那个人,显得有些焦急:约修德他真的收到了我们的信了吗,我已经等了这么许久的时日,可还是音讯全无。
执政官大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赦免我的罪?
不,她摇了摇头,有点神经质地说道:我、我没有罪
别着急。
但流浪者的声音只是不疾不徐,甚至都没有太多变化:
再等等,已经很快了。
方鸻听到这里,终于按捺不住。
他一握拳,下意识上前一步。但他刚准备介入这一幕,却听到‘哐当’一声,什么响动正从自己身后传来。
他不禁下意识回头一看
第二百三十一章龙魔女的过去(下)
当巨大的声响传来之时,方鸻原本正准备冲出去的动作,自然下意识止步。他回首,才发现身后正立着三人。
一名身着甲胄的卫士,一位暮气沉沉的老者,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方鸻不由呆了一下。
卫兵没有面目,仿佛只有一副空洞的盔甲,空荡荡的铁护手,并未与躯干主体相连,浮在半空中。
一只手握持着明晃晃的长戟,一只手伸来,拉开生锈的铁门。
之前那巨大的响动,正是开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执政官大人
身后黑暗中,传来少女害怕的声音。
那男人,仿若一座肉山,目光中的贪婪已不经修饰地喷薄而出,只直勾勾盯着黑牢的方向。
方鸻看到那道目光,不由不寒而栗。
那是人类应该有的目光么,里面横着一道欲壑难填的深渊。
但对方还保持着一种精心雕琢的矜持,只默默抚弄着手上的玺戒,板着脸一言不发。
先进来的是那个老人。
这会儿,方鸻看不到伊芙那边的情况。
只是看到了从老人脸上挤出的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
伊芙,一周之后,执政官大人就会公开宣布赦免你,在下一次的大集会之上。
但黑暗中的少女,并没想象之中激动。
她只是手紧紧扣在身后墙上,有些痉挛:真的么?可上一次,他们也是这么说的,我真的可以出去了?
当然是真的,伊芙。
执政官大人,也在这里呢。
男人这才开了口:伊芙小姐,请不用担心,王国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的。
少女看着三人,泪水不由夺眶而出,口中不禁喃喃自语:真好,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想见见我父母还有,还有约修德,我可以见到他们吗?
当然,当然。老人答道。
真是太好了。
伊芙靠了过来,一根一根换着牢门的栏杆,目光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那,那我可以先离开这个地方吗?
她看着三人,心中无比期待那个答案。
我、我已经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好久没看到过阳光了,既、既然我是无罪的,我是不是可以先离开这个地方?
至少换一间牢房,求求你们了。
狱卒们,也动手动脚的。你们能不能告诉他们,我、我不是犯人,我、我只是被误会了
老人回头。
但男人严肃道:当然不行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伊芙小姐。我是王国的执政官,代表着国王的脸面。
纵使你是清白的,但在公开审判之前,还是要遵守起码的规矩。
他义正辞严地答道:你要明白,还你清白的人不是我,而是王国的法律。虽然私底下我虽然明白,但也一样不能对你徇以私情。
审、审判?
那只是一个说法罢了,老人答道:只是一个公开宣布你无罪的契机,但人们并不清楚这一点。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少女咬了咬下唇:那我再等一阵子好了。
她语气里带着无限的失落,但又带着一丝最后的希翼:真的只有一周吗,只有七天?
只有七天,男人有些不耐烦起来:一天也不会多,我和你解释得够明白了么?
对、对不起。
牢门再一次打开了。
三个人鱼贯而出,离开了这个地方。
黑暗之中,只剩下少女一个人,脸色苍白地靠着栏杆,坐了下去。
她用双手环着自己柔弱的肩膀,埋着头,发出一阵细细的啜泣声。也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无尽绝望之后的一丝解脱之意。
方鸻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但他并没有靠过去。
因为少女的幻影,已在黑暗之中渐渐淡化,当一切的光消失之后,黑牢之中余下的,也不过只有一地的沙砾。百年的时光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早已湮没了昔日曾经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