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复研读日本寄来的信,妈妈那边也仔细揣摸我的心思。她怕我心软,心中从来不提她有多想念我。为了不让她流泪,我也不说起我的思乡之苦。
在我俩之间,只能交换死亡的字眼。
她在信中写道:“为了天皇陛下的大业,你要毫不犹豫地献身,这是你生命的意义。”
我回信说:“能为祖国牺牲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啊!”
我从未对她说过我也是为她的光荣而死。她也不承认我的死会让她崩溃。
我这样结束我的信:“孔夫子有云,‘杀身以成仁’。这种美德成了我的人生信条。母亲,为了我能早日达到这一理想,请为我祈祷吧。”
53
全家人在大饭厅中吃午饭。为了保持房中的凉爽,家人一早就关了窗子,拉上帘幔。姐姐在集市里听到不少小道消息,兴高采烈地讲给我们听。
她说,昨晚上日本兵逮捕了一批抗联成员,我们听到的枪炮声不是演习,而是真枪实弹的战斗。
我漫不经心地听她絮絮道来。一局围棋陶醉了我,把我与外界隔离开来。昏暗的客厅让我想起晶琦家的卧室,犹如皇陵一般阴沉:黑漆家具散发出一阵闷香,墙上的裂缝组成了一幅幅神秘的壁画。床上铺着绣金的紫缎,好似一团团永不熄灭的炭火。
“造反起义!”姐姐说,“你们听听,多愚蠢呀!”
之后她接着说:
“你们知道这帮人是在哪里被抓住的吗?听听:市长的亲生儿子把他们聚集在他家族的一所房子中。妹妹,你别以为我在编故事。听说日本兵在地窖里找到了武器弹药。怎么着?当然他也被抓起来了。”
我口中的鸡肉一下子变得淡然无味。我拼命填米饭,强迫自己咽下去。
厨娘一边上茶一边说:“今儿一大早,日本人逮捕了李医生,据说他也是那一伙的。”
父亲悠悠然地说道:“我和市长很熟。我们的父亲同在慈禧太后朝中称臣,我们少年时常常见面。他也曾想去英国留学,可是遭到全家的反对,这成了他生平一大憾事。前几天,我的讲座结束之后,他过来和我打招呼。五十五岁的他酷似他的父亲,就差朝珠马褂、顶戴花翎。他拉住我的手,告诉我他哥哥是满洲‘皇帝’的信臣,已经为他在‘新京’宫中谋得高官。看来从此以后他的前途不会美妙。”
“你怎么会同情这个人?”妈妈问道,“他妒恨你。他在政府管教学时没减少你的课程。我怀疑是他想禁止你的译书。你是好人,我可什么都没忘。现在我可要幸灾乐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