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姑娘头上戴着大草帽,身上的裙子随她的纤纤步态起伏闪亮。还没等我看清是谁,她已经坐在我面前。
阳光透过草帽网眼射到她的脸上,给她涂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她左边太阳穴上一丝青筋,隐入鬓角。棕色的肌肤生着点点雀斑,远远望去好似几滴泪珠。
一声脆响。少女开始下棋了。她的手在棋盘上停留了一会。她的指甲修剪得光洁整齐,还染成橘色。
对弈时,我总是留神倾听棋子落盘的声音,以判断对手的思路。初次相遇时,中国少女用食指和中值夹棋子欢快地敲打着桌面。不久,棋的声音变为沉闷,传达出少女忧郁的心情。今天的棋声分外清脆爽利。她终于重恢复信心,恢复了战斗力。果然,她的反攻出我意外。
一手之后,她得意地起身去林间散步,我集中精力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思考。一百多子下过之后,我不会去计较地盘得失。静观全局,我将自己看做画家在审视他未完成的作品。棋盘上,棋子黑白相间,有虚有实,组成一幅泼墨山水。在我的围棋空间,兵法就是美学,画纸上黑白的和谐、阴阳的完美是取得胜利的唯一途径。
中国女孩回来了。当她坐下时,她的帽影滑过我的前胸。帽檐上的绸飘带随风飞舞,看得我心跳加速。我猜不透她为什么要打扮成成熟女人的模佯。这位少女好似云雾缭绕的庐山,你永远无法认识她的真面目。
天空中嗡嗡巨响打断了我的暇思。我军轰炸机从我们头顶飞过,钢制机翼下装着炸弹。我偷偷瞥了我的对手一眼。她漠然处之,连头都没抬一下。
真羡慕战友们能驾机在中国领空上盘旋,对我而言,看透围棋少女的心思比占领中国还难。
65
一个人走进我房间,拼命推醒我。是不是夜珠来叫我同去赶集?
我翻个身不理她。
她非但没走,反而坐在我床边,摇着我的肩膀,抽泣起来。
我气愤不已,一下子坐了起来,睁眼看到坐在我旁边的不是姐姐,而是鸿儿,在那里哭哭啼啼的。
“赶快!抗联成员今天早上要被枪决了。”
我几欲昏倒。
“谁告诉你的?”
“学校看门的老太太。听说囚车会经过北门!快穿上衣服!我担心要来不及了。”
我随手抓了条裙子套在身上。双手抖得系不上扣子。又拿了个簪子胡乱挽了个髻,跑出了房间。
“你要去哪儿?”父亲问道。
我壮着胆子撒起谎。
“我要去下棋,就要迟到了。”
我在花园尽头正撞上刚进门的姐姐。她一把拽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