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和她顶嘴,假装听着。她总算站起身来:
“喝点燕窝汤吧,这能暖暖你的血液脏腑。明天,咱们一块儿去看刘医生,让他给你开点儿药。然后,我再领你去美国医院问诊。西药可以补中药之不足。别再去千风广场下棋了。姐姐夜珠也要回娘家来。我把你姐俩好好调养一下。”
我实在不想去看医生,硬着头皮跟她说我明天没空。
“你下午没课。”
“我得下完那盘围棋。”
母亲生气了,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平日里太放任你们姐俩了,这样下去,会毁了你们的。明天下午不许去下棋。”
她走到厨房的门口,回头厉声说:
“你怎么穿成这样?这是你姐姐的旗袍。你穿太长了。颜色也不配你的肤色。两个月前给你做的那些裙子呢?”
我回房后一头倒在床上。这天晚上,我的血流得略为正常,我却依旧不能安枕。黑暗中,见鸿儿披红戴绿,凤冠霞披,向一个奇丑无比的男子款款施礼。她泪流满面,仿若一位被逐出天庭的仙女,在污秽的人世清洗自己的罪孽。宾客中,一个陌生人体察出我的忧愁。他走近我,拉起我的手,用他粗糙的手掌抚平了我不安的心灵。在他身后,远远见敏辉倚在白马寺前的一棵树下,朝我微微一笑,随即消失了。
清早醒来时,我一身疲倦,肌肤干燥。为了取悦母亲,我穿上一条新旗袍。僵硬的竖领勒着脖子。
上学路上经过白马寺时,我朝那株树下望了一眼,脑海中仿佛敏辉还立在那里。一个男人蹲在那儿。我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了,是晶琦!
我跳下黄包车。晶琦瘦了足有二十斤。他脸上伤痕累累,胡须杂乱,戴着一顶破草帽。
当我朝他走过去时,他后退了几步,良久无语。他不敢与我对视,呆呆地望着一队接连不断地爬到树上的蚂蚁。
“我是叛徒。”
他阴森森的嗓音听得我一阵寒战。
他又道:“他们的尸体被胡乱埋入了刑场北面的万人坑。连个坟头都没有。”
晶琦痛哭流涕,以头撞树。我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挣扎着。
“别碰我。我是个懦夫,是行尸走肉。我什么都招了,这比撒尿还简单。我并不觉得羞耻。我没想着任何人,话就从我嘴里溜了出来,好痛快啊!”
晶琦摇头一阵狂笑。
“只有你还不把我当魔鬼看待。父亲就盼着我快死,不让母亲见我。看到了吗?我的额头上写着两个大字: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