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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的恰恰是一位开国元勋,跟随朱元津起事,赶走动子,可打得天下的功臣大都没落得个好死,能寿终正寝得以厚葬的不能不说是有独到的本事。这墓主眼见皇上身边老将一个个遭到沫杀,终日诚惶诚恐,斗胆给是上递上一分辞呈,说的是当今天下,国泰民安,皇恩浩荡,文臣武将,济济满朝,微臣不材,年过半百,家有老母,孤寡一生,积劳成疾,余年无几,挂冠回乡,聊表孝敬。等辞呈转到皇上手里,他人已出了京城,圣上不免感慨一番,赏赐自然十分丰厚,死后还得到御笔亲批,修下偌大一座坟墓,表彰后世。

  这故事也可以有另一个版本,离史书的记载相去甚远,同笔记小说更为靠近。照后一种说法,这主儿见皇帝借肃整朝纳为名,清除元老,便以奔父丧为由,交权躲回乡里。随后竟装疯卖傻,不见外人。皇上狐疑,放心不下,派出锦衣卫,一路翻山越岭而来,只见他家门紧闭,便宣称传达圣旨,径直闯了进去。不料他从内室爬了出来,朝来人汪汪直学狗叫,这探子似信非信,大声呵斥,令他更衣接旨进京。他却嗅嗅墙角的一堆狗屎,摇头晃脑竟自吃了,锦衣卫只好如此这般回报圣上,皇帝这才深信不疑,他死了之后,便赐以厚葬。其实那堆狗屎是他宠爱的丫置用碾碎的芝麻拌的糖稀,圣上哪里知道。

  这里还出过个乡儒,一心想谋取功名,进了大半辈子的考棚,五十二岁上终放中了个未名的榜眼,就又无天巴望递补上一官半职。谁知他未曾出阁的女儿,同小舅子眉来眼去,有了肚子。这傻女儿以为牛黄可以打胎,拉了两个月的稀,人倒越来越瘦,肚子却一天天大了起来,终放叫娘老子发现,一家子闹得个鸡飞狗跳。老头子为拯救声名,便也学皇上对乱臣逆子的办法,来个赐死,将失了贞操的女儿硬是钉进棺材板里。这事情扬扬沸沸,传进了县城,县太爷本来就为这地方民风不正烦恼不堪,总怕头上那顶乌纱帽戴着不稳,正好抓了这事作为典型,报告州府,州府又转报朝廷。

  皇帝拥着宠妃,久已不理朝政,一日兴致索然,便想起过问一下民情。朝臣禀报上这件趣闻,皇上听了,也木免叹息一声,倒也是个知理人家。呈上这口谕立刻作为头等大事,传到州府,巡抚又立马加批:万岁圣旨,不可怠慢,置匾高悬,广谕四乡。又快马加鞭,通告县衙门,县太爷当即鸣锣上轿,官差哈喝,两厢回避,这腐儒老儿跪听圣谕,还不感激涕零?县太爷又厉声吩咐:这龙言"知理人家"字字千金,快快立下牌坊,永志不忘!如此善举,感天动地,耀祖荣宗,老头子随即赊了几十担谷,雇人打下几方石头,日夜监工,精雕细刻,辛苦了半年,冬至之前,总算竣工,又张罗酒席,酬谢四邻,年终结算,当年收成全还帐了不说,尚亏空四十两纹银十七吊制钱。又受了风寒,便一病木起,好不容易熬过了来年正月,竟一命呜呼在秧田下种之前。

  这牌坊现今还立在村东口,偷懒的放牛娃总用来控牛绳。只不过两柱当中的横题,县革委会主任下乡视察时见了认为不妥,叫秘书告诉当地乡里的书记,改成了"农业学大寨",五柱上的那副"忠孝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对子,则换成"为革命种田,大公而无私"的口号。哪知大寨那样板后来又说是假的,田也重新分回农民手里,多劳的自个儿多得,牌坊上的字样也就无人理会。再说,这家人后辈,精壮的都跑买卖发财去了,哪还有闲心再改它回来。

  牌坊后面,头一户人家门口,坐个老太婆,拿根棒捶在个木桶里直捣O一只黄狗在周围嗅来嗅去,老太婆举起律捶,狠狠骂道:"辣死你,滚一边去!

  你横竖不是黄狗,照样前去,直管招呼:

  "老人家,做辣酱呢?"

  老太婆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瞪了你一眼,又埋头用律捶直捣桶里的鲜辣椒。

  "请问,这里可有个叫灵芝的去处?"你知道灵山那么高远的事问她也白搭,你说你从底下一个叫梦家的村子里来,人说有个灵岩就在前头。

  她这才停下手中活计,打量了一下,特别瞅的是她,然后扭头问你:

  "你们可是求子的?"问得好生躁跷。

  她暗暗拉了你一把,你还是犯了傻,又问:

  "这灵岩同求子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太婆扯高嗓门。"那都是妇人家去的。不生男娃儿才去烧香!

  她止不住格格直笑,好像谁搔她痒。

  "这位娘子也求儿子?"老太婆尖刻,又冲她去了。"我们是旅游的,到处都想看看。"你只好解释。

  "乡里有什么好旅游?前些日子也是,几对城市来的男男女女,把个村里折腾得鸡飞狗叫!

  "他们干什么来着?"你禁不住问。

  "拎个电匣子,鬼哭狼嚎,弄得山响。在谷场上又搂又拖还扭屁股,真叫造婆!

  "懊,他们也是来找灵山的?"你越发有兴致。

  "有个鬼的灵山哟。我不跟你讲了?那是女人求子烧香的地方。"

  "男人为什么就不能去?"

  "不怕晦气你就去 。那个拦你了哟?"

  她又拉你一下,可你说你还是不明白。

  "叫血光冲了你哟!"老太婆对你不知是警告还是诅咒。

  "她说的是男人忌讳,"她替你开脱。

  "你说没什么忌讳。"

  "她讲的是女人的经血,"她在你耳边提醒你快走。

  "女人的经血怎么的?"你说狗血你都不在乎,"看看去,那灵岩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算了吧,又说她不想去。你问她怕什么,她说她害怕这老太婆讲的话。

  "哪有那许多规矩?走卜'你对她说,又向老太婆问了路。

  "造孽的,都叫鬼找了去!"老太婆在你背后,这回是真的诅咒。

  她说她害怕,有种不好的预感。你问她是不是怕碰上巫婆?又说这山乡里,所有的老太婆都是巫婆,年轻的女人也差不多都是妖精。

  "那我也是?"她问你。

  "为什么不?你木也是女人?"

  "那你就是魔鬼!"她报复道。

  "男人在女人眼里都是魔鬼。"

  "那我同一个魔鬼在一起?"她仰头问。

  "魔鬼带着个妖精,"你说。

  她格格的笑,显得十分快乐。可她又央求你,不要到那种地方去。

  "去了又怎么样?"你站住问她。"会带来不幸?带来灾难?有什么好怕的?"

  她偎依着你,说只要跟你在一起,她就放心,可你察觉到她心里已经有一块阴影。你努力驱散它,故意同她大声说。

二十六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观察过自我这古怪的东西,往往越看越不像,越看越不是,就好比你躺在草地上凝视天上一片云彩,先看像一头骆驼,继而像一个女人,再看又成为长着长胡须的老者,这还不确切,因为云彩在瞬息变化。

  就说上厕所吧,在一幢老房子里,望着印着水迹的墙壁,你每天上厕所,那陈年的水印子都会有所变化,先看是人脸,再看是一头死狗,拖着肚肠子,后来,又变成一棵树,树下有个女孩,骑着一匹瘦马。过了十天半个月,也许是几个月过去了,有一天早晨,你便秘,突然发现,那水迹子竟还是一张人脸。

  你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由于灯光的投影,那洁白的天花板也会生出许多变化,你只要凝神注视自己,你就会发现你这个自我逐渐脱离你熟识的样子,繁衍滋生出许多令你都诧异的面貌。所以,要我概要表述一下我自己,我只能惶恐不已。我不知道那众多的面貌哪一个更代表我自己,而且越是审视,变化就越加显著,最后就只剩下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