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高拱手,
你是哪里的歌手?哪里的歌郎?
家在哪州哪府?又因何事来到此方?
我在这里答礼:
我是扬州来的歌鼓,
柳州来的歌郎,
只因四海歌场访友,
才来到贵方宝地,
乞望照看原谅。
你肩挑一担是什么?
你手提一笼是何物?
压得背儿骆驼,腰地弯弯,
还望歌师指点。
我肩挑的是一担歌本,
手提的是一部奇书,
不知歌师是否看过?
我为领教特来尊府。
我仿佛已见其人,已闻其声,一声响锣,鼓声点点,但是窗外只有山风声涛和哗哗水声。
歌有三百六十担,
你挑的是哪一担?
歌有三万六千本,
你提的是哪一卷?
叫声歌师我知情,
第一卷是先天之书,
第一本是先天之文。
一听我就明白,
歌师本是行家,
能知先天之事,
能知后世地理天文。
我这里也来相问,
哪年哪月歌出世?
哪天哪月歌出生?
黑暗一个凄凉苍老的声音,随着风声鼓点,我仿佛也都听见。
伏羲来制琴,
女娲来做笙,
有阴才能言,
有阳才有声。
阴阳相配才有人,
有人才能有声音,
有了声音才有歌,
歌多才能出歌本。
当年孔子删下的书,
丢在荒郊野外处,
一本吹到天空中,
才有牛郎织女情。
二本吹到海里去,
渔翁捡到唱怨魂。
三本吹到庙堂里,
和尚道士唱圣经。
四本落到村巷里,
女子唱的是思情。
五本落到水田中,
农夫当作山歌唱,
六本就是这《黑暗传),
歌师捡来唱亡灵。
"这只是个开场的歌头,那么这《黑暗传》呢?"我在房里走动,站住问。
他说这本是山里早年做丧事时唱的孝歌,死者的棺材下葬前,在灵堂的歌场上一连得唱上三天三夜。但是轻易是不能唱的,这歌一唱起来,别的歌子都必须禁声。他只记下了一小部分,没想到这老歌师一病就死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记下来呢?"我盯住他问。
"老头儿当时病得好厉害,靠在个小木椅子上,腰间围着一床棉被,"他解释说,好像是他的过错,又恢复了那怯
弱的样子。
"这山里就没有别的人会唱吗?"
"能唱个开头的人倒还有,可要全唱下来找不到了。"
他说他还认识个老歌师,有一铜箱子的歌本,其中就有一部全本《黑暗传》。那时候查抄旧书,这《黑暗传》是作为反动迷信重点抄查的对象。老头儿把铜箱子埋到地下。过了几个月,他挖出一看发霉了,又摊开来在院子里晒,叫人发现报告了。林区当时还出动了公安员,逼着老头全部上交。这老头没多久也就死了。
"还哪里去找对灵魂的敬畏?哪里还能再找到这应该端坐静穆乃至于匐伏倾听的歌?该崇敬的不去崇敬,只崇拜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个灵魂空虚荒凉的民族!一个丧失了灵魂的民族!"我慷慨激昂一番。
从他一言不发望着我那副愁苦的样子,我才知道我一定是酒喝猛了,邪火攻心。
早晨,一辆吉普停到楼前,有人来通知我,林区的好几位领导和干部为我专门召开一个会议,请我去要向我汇报工作,弄得我有些惭愧。我想准是我在县城里那一通豪饮,迷迷糊糊信口开河,发了一通豪言的缘故,人便以为我是从首都来视察的,至少也可以向上替他们转达下情。车都停到了大门口,我也无法推托。
林区管理处会议室里,干部们早已先到了,每人面前有个茶杯。等我就坐,我那杯茶也立刻泡上,就像我已往随同作家协会组织的参观团,到工厂、部队、农场、矿山、民间工艺研究所、革命纪念馆去所谓体验生活时一样。那时候,照例有作家们的领导,或领导作家的作家,坐在主宾席上致词,像我这样凑数的小作家可以随便找个不显眼的位置,在一角待着,只喝茶而不说话,可人为我开的这会我不能不考虑能说点什么。一位负责干部先对林区的历史和建设作了一番回顾,说一九0七年,有个英国人叫威尔逊的,进来收集过标本,当时这里处放封闭状态,他也只到了边沿地带。这里一九六0年以前,还不见天日只闻水声,茫茫一片原始森林。三十年代,国民党政府企图砍伐,没有公路,也不曾进得来。
"六十年,林业部航测绘制了地图,共有山林三二五0平方公里。
"六十二年开始开发,从南北两端进入,六十六年,打通了干线。
"七十年,形成区划,现有农民五万多人,干部和林业工人以及家属一万若干。目前向国家上交的木材九十多万立方。
"七十六年,科学家们呼吁保护神农架。
"八十年,提出设立保护区。
"八十二年,省政府作出决定,划出一百二十万亩作为保护区。"八十三年,保护区建组,把保护区内的林业队撤出,四周设立四个标志门,组织巡逻组。关得住车,关不住人。去年一个月,就有三、四百人挖黄连,剥迎春树皮当杜仲(中药材),偷伐偷猎都有。还有带帐篷来找野人的。
"科研方面,有一个科研小组,人工种植棋桐一百亩。香果树也繁殖成功,无性繁殖。野生药物栽培:头顶一颗珠,江边一碗水,文王一支笔,七叶一枝花,死亡还阳草(学名?)
"还有个野生动物考察组,包括考察野人。再有,金丝猴,金钱豹,白熊,灵猫,底子,青羊,苏门羚,锦鸡,大鲢,还有其他本知动物,猪熊,驴头狼,吃小猪,农民反
映。
"八十年以后,动物回来了,去年发现灰狼和金丝猴搏斗,听见金丝猴叫,见一猴王挡住灰狼-三月,从树上捉到个小金丝猴,绝食死了。太阳鸟,哈杜鹃花蜜,红身,兰尾,细尖嘴。
"存在问题:对自然保护认识上有差异。有工人骂,拿不到奖金了。木头少了,上面也有意见。财政机关不肯拨钱。保护区内还有四千农民,都不好办。保护区干部和工人二十人,尚往简易工棚,人心不安,也无设施。关键是经费不落实,多次呼吁…"
干部们也纷纷谈开了,似乎我能为他们呼吁来钱,我只好停止记录。
我不是作家的领导或是那种领导作家的作家,可以侃侃而谈,即席发表面面俱到的指示,再作一番空头许诺,诸如说,这问题嘛,可以同某某部长打个招呼,向有关领导部门反映反映,大声疾呼,造成舆论,动员全民都来保护我们民族生存的生态环境!可我自己都保护不了我自己,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保护自然环境是很重要的事业,关系到子孙后代,长江已成了黄河,泥沙俱下,三峡上还要修大坝!我当然也不能这么说,只好把话题转到野人,我说:
"这野人,倒是闹得全国都轰动…"
大家即刻也谈起野人。
"可不,中央科学院都组织了好几次考察。第一次是一九六七年,然后七七年,/\0年,都专门来人调查。一九七七年规模最大,人数也最多,光考察队就一百一十人,还不算我们林区派出的干部和工人,考察队一多半是军人,还有一位师政委…"